第4章
“姐姐,你别想了。”
喜鹊在织女肩头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
“青月渊。”
喜鹊的喙尖碰了碰织女,像在试探什么.
“瑶光星君不让你问,你就别问了。天宫里有太多不能问的事,问多了,反倒不好。”
织女的手垂在袖中,碰到了隐梭的边缘,触感温凉。
她把它往里推了推,不让它在袖口露出。
“我……我去给你找点东西。”
喜鹊从她肩头飞起来,落在窗框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点紧张,也带着点兴奋。
“你在宫里等我。别睡。”
“你去哪?”
“藏书馆。”
喜鹊说完,急匆匆地飞了出去。
织女本想叫住她,但喜鹊已顺着宫墙影飞远了。
天河那边,那片耕牛状的星云,仍在原地。
织女摊开右手,虎口上的红印还在。
她试着合拢手指,那道红印也在收紧。
坐在矮凳上,织女抱着膝盖,她画的那些图完全消失了,玻璃光洁如新。
“噼啪”,喜鹊在窗框上滑了一跤,又扇了几下才稳住。
“累死我了。”
鬼鬼祟祟。
嘴里叼着一卷竹简,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喜鹊甩着脑袋,把竹简往织女面前一丢,羽毛蓬起。
“南天门藏书馆后墙的窗户,有一扇是松的。”
喘着气,一只脚爪蹬着竹简边缘把它摊开。
“我钻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巡夜星官看见,他转身的时候,我贴着墙缝站着,腿都站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织女蹲下来,手按在竹简边缘。
“为了你。”
喜鹊歪着脑袋,啄了啄织女的袖口。
“谢了,喜鹊。”
织女顿了一下,轻轻说。
“少来这套。”
喜鹊跳上青玉案,把竹简往织女的方向又推了推。
“快翻。天亮之前我还要还回去的。万一发现少了一卷,我是要被罚扫三百年茅厕的。”
织女笑了一下,把竹简摊开。
《三界风物志》。
第一卷,天界篇。
山川、宫阙、星宿、仙官,每一页都有朱笔勾勒,标注着每一处地名的来由、每一颗星的方位、每一位仙官的品级。
织女一页一页翻过去,翻过了瑶池、凌霄殿、天河水军驻地、南天门楼阁。
每一页她都见过,每一页她都熟悉。
“下一页。”喜鹊说。
织女翻过下一页。
卷首标题变了。
《三界风物志·人间篇》。
她手指停住。
竹简的页面比天界篇薄一些,纸色偏黄。
页面上绘着一片田野,田野尽头有几间矮屋,屋顶上有炊烟。
和她在玻璃上画的那幅几乎一样,只不过比她画的要好看得多。
下一页,画的是春耕。
一个赤膊男人,扶着犁,犁前面有一头牛,牛的脖子上套着绳套,犁尖切开泥土,泥浪翻起,深褐色的泥块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看着那头牛,感觉有些熟悉。
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往下看。”喜鹊在她耳边说。
织女翻到第三页。
秋天的田野,金**的稻穗齐刷刷地弯着腰。
稻穗低垂的样子,让她心里又动了一下。
那片暗金色火焰画面,有一株低垂的黑穗稻,穗尖冒着烟。
她觉得指尖有些发麻,把那页翻过去了。
**页。
婚嫁图。
画面上,一个穿红衣的男人,和一个穿红衣的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截红绸。
男人伸出一只手,女人的手搭在男人的掌心里。
他们身后有一群人,有人端着托盘,有人低着头,有人笑着抬手,在往空中撒什么。
画面最上方,是一行小字:
凡间男女结为夫妻之礼。同食同寝,共育子嗣,缘定此生,不离不弃。
“结为夫妻”。
织女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
她又读了一遍,声音挤在喉咙里,没有念出声。
“夫妻”。
天宫典籍里,“夫妻”条目,写的是“凡俗之合,非天界所宜”。“子嗣”,写的是“轮回之累,非仙人所当”。
天条严禁天仙动凡心。
织女明知不该看,却挪不开眼。
竹简上那幅画里,两个穿红衣的人很自然,两只手连在了一起。
“姐姐,你脸红了。”
喜鹊的声音,带着一点坏笑。
“我没有。”
织女摸摸脸,热热的。
“你红了。”
“没有。”
“你嘴硬。”
织女合上竹简,心口涌上一股热流,金色波纹又浮了一下。
“喜鹊,”织女轻声说。
“我好像……梦见过这些。”
“梦见什么?”
喜鹊歪着脑袋,蹦了一下落在她膝盖上。
“婚嫁。田里有人在弯腰割稻子。还有”她顿了一下。
“一双男人的手。”
“那可能是你以前见过。”
喜鹊把头贴在织女的膝盖上。
“我在哪里见过?”
“我怎么知道。也许是梦里。也许是前世。”
那幅婚嫁图上新**袖口,画着一道浅红色的纹路,绕在新娘手腕,缠了两圈。
“前世?”
织女把这个词在舌尖上绕了一会儿。
“神仙也有前世吗?”
“神仙没有前世。神仙就是神仙。不是凡胎,不入轮回。”
织女把竹简抱在怀里,没有接话。
窗外。天河的银白色光带,仍然横亘在天幕上,那片耕牛状的星云,隐在光带的西侧,在等着天亮。
婚嫁图上新娘袖口红线,还印在她脑海里。
一根线,绕着手腕缠了两圈。
“现在把书还回去吗?”她问喜鹊。
“天亮前我钻回那扇窗户……就没事了……”
织女把竹简轻轻放在膝头,右手从袖中暗袋里摸出那柄隐梭。
梭身触到她掌心的那一瞬,温了一下。
喜鹊的善意,让她更觉天宫冰冷。
云锦宫的仙娥都在装聋作哑,凌霄殿的仙神都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梦里那个地方怎么那么熟悉。
漫山遍野的金稻,风一吹就翻成浪。
一个穿粗布的男人,回头往她这边笑。
她拼尽全力也没看清他的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