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鬼使神差,织女一步一步走到织机前,伸手握住那柄隐梭。
像站在悬崖边。
低头往下看,还差一步。
天蚕丝就在她面前,伸手就能拿到它。
她不由自主,坐到织机前,伸手取下那束天蚕丝,凭着脑中的婚嫁图景,开始引线、穿梭、踩下踏板,将图上的男女织成活人模样。
田埂的轮廓。
尽头几间矮屋。
隐梭好像在主动帮她牵引,一梭一梭地在走。
一个男人的轮廓,从空白锦面上浮现出来。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第六梭的时候,喜鹊在软缎上翻了半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什么“窗户还回去”之类,又不动了。
织女停了一下,等喜鹊睡沉,才继续下针。
最后一针落下去,虎口那道红印,与隐梭共振了一下。
震感,从梭尾传到她手指,又顺着手指,落进了锦面里。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停!
现在停下来,把这匹锦拆掉,丝线还能用,织机还能还原,明天紫绡仙来交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现。
可她的手指却没有松开隐梭。
她没来得及收手,那一针已经透了进去。
最后一针,线头被倒钩轻轻勾住,自动收死。
那匹锦上,田埂、矮屋、炊烟。
赤膊男人站在屋前,手里牵着一根绳,绳的另一头拴着一头牛,牛的犄角上挂着一盏矮矮的灯。
织女看着那个男人的侧影,肩膀、下颌、眉骨、眼窝、鼻梁,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俯下身,手指抚过锦面,在那人的肩膀上轻轻一碰。
那个男人,突然转过头来,偏向织女。
锦中人物,“活过来”了。
织女的手猛地弹开。
锦面上,男人转成了正脸,双眸在月光下映着。
他像认出了织女笑了一下。
好像在说:“你来了”。
心,被猛烈地撞了一下。
不听使唤地在加速。
身后的矮凳,被她起身时扫翻在地。
发出沉闷的“咚”声。
喜鹊被惊得从软缎上跳起来,毛炸了一半,嘴里喊出声。
“谁!窗户关好了吗?”
“没事。”
织女指了指织机。
“没……没事。你接着睡。”
织女右手捏着衣襟,胸口微微在起伏。
织机台面上,那匹锦上。
男人眉眼清晰。
站在矮屋前,牵着一头牛。
喜鹊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又看了看织女的脸,嘴巴张了两下。
悄声缩回软缎堆里,闭上了眼睛。
织女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喜鹊的异样。
男人的嘴角,还带着浅淡的笑意,像在等她说什么。
织女指尖掐进布料里,心跳终于追了上来,重重地撞在胸腔里。
闷疼。
男人的目光没有移开,一双眼睛还在说话。
表情温暖,眼熟。
织女的喉咙动了动,话在喉间滚了一遍,震惊得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凡俗之合,非天界所宜
九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这是在触犯天条!
她迅速弯下腰,双手捧住锦面,用力地从织机上撕下来。
我一个天孙,怎么会这样?
织女惊恐地撕碎长卷。
天蚕丝发出一阵低哑的“噼啪”声,一根根扯断。
撕开的那一瞬,一根一根地又弹了回来。
锦面皱成了一团,落到她脚边。
织女低头看着那些碎片,脚边不远处,一团碎锦的边角,正自己慢慢向另一团碎锦靠拢。
两片碎锦碰到一起,边缘开始重新连合。
一根丝线从碎片伸出来,缠住了另一碎片的边角。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在织锦内部自行牵引。
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这不是普通的织锦。
这是她亲手织出的“罪证”。
她竟用天蚕丝,织出了天庭最禁忌的画面!
若是被七姑的眼线发现,她不仅会被打入无间炼狱,连牵牛也会被连累,万劫不复!
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住她的咽喉。
织女蹲下去,用力压住正在愈合的碎锦。
等了很久,碎锦不再动了。
她把碎锦翻过来时,残片上,还残存着那个男人的一截袖口,袖口处绣着一道暗纹。
那个男人的半张脸还在,眼睛还看着她。
织女把碎锦卷起来,塞进织机底下的暗格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把翻倒的矮凳扶正。
转身走回窗前,窗外月光依旧,天河还在。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柄隐梭。
梭身是温的,像被掌心焐过很久很久。
“喜鹊。”她没有回头,轻声问: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睡着了。”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喜鹊的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含混。
织女站在窗前,月光洒在她的肩上。
虎口上的红印,比刚才更淡了一些,正在慢慢退去。
刚才锦面上,那男人回眸的侧脸,与天河西岸很多次看到的模糊轮廓,一模一样。
就在刚才,宫廊尽头的一扇侧门推开了。
紫绡仙披着一件外衣,赤着脚,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
她住在宫廊,只隔着一道矮墙,平时起夜的时候,习惯走侧门绕到院角的水井边,不会经过云锦宫的正门。
今夜她站在水井边的时候,无意间抬了一下头。
云锦宫西侧的窗里,透出了一团银白色的光。在窗玻璃后面缓缓地游动,像团模糊的人影,在玻璃内侧来回地撞。
紫绡仙着弯腰盯着那扇奇异的窗。
她没出声,正想确认那是不是她睡眼朦胧中的幻觉。
那团光却突然消失了。
窗玻璃恢复了暗沉沉的颜色,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光芒消失的最后一瞬,紫绡仙看到,那团银白色的光里,有一道丝线一样的东西,正从窗内探出来,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
紫绡仙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竖了起来。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对着那扇窗,低声试探着喊道:
“……主织?”
窗内没有人应答。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楚地听到,窗内传来了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她不敢再等,怕自己再看下去,就会被劫火吞噬。
转身走回侧门,关门时停了一下。
她想知道那团光到底是什么,但她又不敢知道。
那团光不该出现在云锦宫的夜里。
她攥住门框。
“咔哒。”猛地关上了门。
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织女对着门外轻声说:
“你现在就去告诉七姑,说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