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4章

中间一辆双驾马车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张人脸。韩慎的脸在黄昏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灰,颧骨上两团虚红,像连日赶路透尽了精神,可那双眼睛转得极快——扫过土路两侧的沟坎,扫过枯艾草里可疑的塌痕,又扫回城楼上的旗帜。
城头守卒远远看见车队,一个什长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雪狼!”
车队队首那骑士仰头,将右手举到肩上,比了个握拳的姿势,拇指朝上挑了两下。什长看真切,朝城下挥了挥手——城门吱嘎嘎地拉开一道缝,刚好容一辆牛车通过。
就在城门开合的间隙,陈砺带着铁牛、蔡五等七人从侧方死角贴墙根滑进门洞。人人裹着北狄皮袄,毡帽压得极低,混在押粮杂役堆里,脚步不加掩饰,跟旁边扛着粮袋的瘦小杂役几乎踩同一个节拍。
杂役们累了一天,没人留意身旁多出来的几个人。
陈砺进门洞后没有奔西门——他的视线钉在那辆双驾马车上。马车在门洞内被拦了下来,守门什长凑到车窗前,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陈砺离得远,听不见内容,只看见韩慎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青灰的面色霎时变了。
韩慎踏开车门跳下来,靴子险些绊在门框上,一把甩开要来扶他的杂役,几步朝城楼台阶方向走过去。那什长跟在后面追了两步,又不好喊,只好刹住脚,站在原地搓手。
陈砺的目光跟着韩慎,看见他踏上台阶,迈了三四级,忽然停住了。
韩慎停在台阶半腰,靴子踏着青石板上那一层薄薄的冻霜,像踩住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他没有回头,但整个人僵在那里,脊背绷成一条线。
城门洞里的嘈杂忽然低了下去。
韩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没有去扫人群,而是直接落在一个方向,落在一个低着头的杂役背上。那杂役肩上搭着半袋粮,混在几个人中间,可他的站姿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都靠着墙根卸力,他两只脚前后错开,重心压在脚尖,像是随时能弹出去。
整个门洞安静下来。
韩慎开口,声音不高不哑,像刀刃划纸面:“那个背粮袋的——转过来。”
没有回应。杂役群里有人僵住,有人低头,却没人动。
韩慎说第二遍:“说的是你。背粮的,转过来。”
话音落地,像一块石子砸进结了冰的河面。
陈砺缓缓转过身来。他右手插在皮袄袖子里,左手还搭着粮袋的系绳,毡帽下一双眼睛在落日余晖里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就那么站着,目光穿过七八丈的距离,跟台阶上那双眼睛对在一起。
韩慎先咧嘴笑了。他的笑不轻松,眼角抽着,像扯动了颧骨上那两团虚红,却硬要摆出一种从容来:“伍长,你比我想的来得慢。”
陈砺把粮袋从肩上卸下来,随手搁在脚边,动作不急不缓。他也笑了笑,笑容比他多一分实打实的温和:“韩参军,你比我想的走得快。”
那声“韩参军”让韩慎的眼皮微微一跳。他没有否认,没有纠正,只偏了偏头:“你说的是哪个韩参军?”
“如今这座城里的。”陈砺答得干脆,“昭武校尉韩慎,对不对?”
韩慎笑不出来了。他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嗓门,铁牛已经从侧面蹿了出去。那汉子像一堵移动的土墙,肩头一沉,撞进韩慎怀里——砰一声闷响,把韩慎连人带甲砸在城墙根上,脊背撞碎了一层挂霜的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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