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了下来，就连夜风都静止。
风停了，周遭寂静无声。
等待宴山回答的这几秒，长过沈清芷一人捱过所有纽约漫长的冬天。
她忽然有些胆怯了，也许是怕听到那句刺耳的拒绝，心脏不安分地在胸腔摇摆。过去二十年里一帆风顺人人景仰的岁月养出了她高傲的性子，所以格外害怕挫折。
细密的发丝拂过脸颊，裹挟着夏日所剩无几的残温和沈清芷的耐心。
这么简单的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如此之久。除非……那个人以沉默代替回答。
成年人的世界，沉默便是答案。
沈清芷低头浅笑一声，长发彻底遮住半边脸，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即使已有心理准备，可真正得到答案的这一刻，刺痛还是潮水般接连不断涌上来，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她操控着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准备启动车子离开，整理了思绪，竭力将心中的不甘压下。
“那……再见。”
算了，无所谓。男人就像地铁，这一趟过了，下一趟五分钟之后就到。
沈清芷的世界中，哪怕再喜欢一个人，她也不要死皮赖脸地纠缠。
“等等。”
踩下油门的前一秒，她如愿以偿听到了那句想要的答案。
宴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击着沈清芷的耳膜，一下又一下，让她有些分不清那是否是自己狂烈的心跳声。
她承认自己喜欢这种延迟的满足，并且有些上瘾，尤其是宴山带来的。
忘记了那天是怎么把人带回家的，总之等沈清芷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站在家门口面面相觑了。
真带一个陌生男人回家，沈清芷打心底里还是有些发怵，即使她已经和西餐厅的工作人员打听过关于他的一切。
她调查过他，名校高材生，成绩优异，脸好腿长身材好，难得的是脾气性格也好，虽然性格有些孤僻不怎么和人社交。
他的老师很出名，就连沈清芷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都有所耳闻。据说跟了那位教授的，没有一个不出人头地，几乎都是鼎鼎大名的政客，更何况……他还是一个黄种人。
同样在纽约读书，沈清芷心里清楚这片异国土地对于外来人种有多么排斥与歧视。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手中的钥匙顺着指缝掉落到了地上，清脆的撞击响声又将思绪拉回。
“怎么了？”
宴山看出她的犹豫，弯腰去拾那串钥匙，恰好和沈清芷的指尖触碰到一起。
像是触发了什么化学反应，酥**麻的电流从指尖淌到心脏，她抬眼撞进了男人漆黑深邃的眸中，没来得及窥探那其中的情绪，后者便移开了眼神。
这张脸……真是帅得让她没有一点抵抗力。
他还在等她开门，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
这种感觉糟糕极了，她甚至觉得宴山在挑衅，他似乎觉得她不敢，只是嘴上说说。
胜负欲一下子就被激了出来。
沈清芷舌尖抵着后槽牙握紧钥匙打开门把人带了进来，客厅不大，门边是一个精致的吧台，旁边嵌入式酒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水。
常年独居习惯了，没有多余的拖鞋，翻箱倒柜才找出一双一次性的递给宴山。
“谢谢。”
沈清芷打量着只有一间卧室的房子，其余都被改造成了衣帽间和练琴室，手指扶额叹了口气，指了指那边宽大的软包沙发：“我这里只有一间卧室，你睡客厅吧。”
“好。”
宴山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客气又疏离。
他无家可归，应该庆幸还有人愿意收留，哪还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不过他心里很清楚，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的好意需要他回馈，至于给什么……
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无非是这副百无一用的、生得还算可以的皮囊。
“洗漱间在那边，厨房冰箱里有吃的，你自便，我去睡觉了。”
沈清芷确实困了，方才陈霜的存在让她头脑短暂失去理智才把人带了回来，如今平复下来后，她又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暂时把他安置在这里。
“晚安。”
听到这，她松了口气，还好他似乎也没有想要更进一步的打算，不然一个女人还真不一定会有力气反抗。
随手脱下高跟鞋甩到一旁，鞋尖砸在了宴山穿着的白色低跟匡威上面，留下了些许泥印。
进了卧室关上门，沈清芷才想起来客厅没有被子，纽约的夜晚还是有点冷的。思来想去她又起身找了一床棉被开门递了出去。
“喂。”
宴山已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了，沙发对于他来说有些短，那双修长笔挺的腿只能微微蜷缩着才不至于耷拉下去。
他枕着沙发抱枕，身上盖着那件洗得衣角发白的长风衣。即使这样，面容依旧难掩清贵，像个落魄的公子哥。
睡在这里好像确实有些委屈他。
“嗯？”
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许是刚睡醒的缘故，表情带了柔和，不似平日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有点冷，你盖这个吧。”
沈清芷把被子丢到宴山身上，转身回房后顺手落锁，客厅里多了个陌生男人也没有影响睡眠，再次醒来后，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随手摸出手机，凌晨六点十分。
有些口渴。
迷迷糊糊间打开卧室门，沈清芷揉了揉睡眼去客厅找水喝，太困了，脑袋还不清醒，在路过沙发时，脚下被一团软绵绵的被角绊了一下。
“啊……”
脚下失去平衡的感觉让她一下子清醒发出尖叫，整个身体直直摔到了沙发上，那里还躺着熟睡的宴山，沈清芷就这样隔着被子压到了他身上。
睡梦中猝不及防被砸醒的男人本能发出一声闷哼，猛地睁眼想伸手把人推下去，却在看清楚面前沈清芷慌乱尴尬的表情后，手指顿了顿。
她的体温，芳香，还有柔软的发丝让他有瞬间出神。
温香软玉在怀，哪怕是再冷淡无情的男人，也会有心猿意**一刻。
更何况……他本身就已经被她吸引。
看着身下男人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沈清芷无比尴尬地推开他起身，发现拖鞋不知何时飞出去好远，卡在了门缝里。
一瘸一拐蹦跶过去捡出来穿上，沈清芷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距离上一次进食，好像已经快十个小时了，饿很正常，可惜她不会做饭，所以冰箱里囤了一堆速冻食品和泡面，偶尔懒得出去吃将就一口。
随手挑了一袋开火扔进锅里，又打了鸡蛋进去，沈清芷搅动着汤料才想起客厅里还躺着一个男人。
毕竟是她带回家的，礼貌关心一下：“你吃吗？喜欢什么口味自己挑，冰箱里还有鸡蛋火腿，自己加。”
他没回答吃还是不吃，她也煮得专注，过了一会，宴山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平时就吃这些？”
听到这，沈清芷心里不爽了，她好心请他吃饭，他还挑三拣四？
“你是少爷？不吃自己出去解决。”
“没有。”
宴山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侧身探出手臂关了电磁炉：“长期吃这些对身体不好，吃点别的。”
“哎……哎你！”
看着煮了一半的泡面，沈清芷满肚子问号，不是，她吃什么东西，哪里轮得到他来管啊！
沈清芷被宴山拉着出门时，天色刚好微微亮，街上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频频回头打量这对俊男靓女。
纽约的早晨也冷，呼出的热气都冒着凉意。
沈清芷还没彻底睡醒，被冷风直接给吹醒了，心里没好气，扭头瞪着宴山：“你带我吃的东西最好很合我的胃口，不然就从我家出去。”
她已经猜到他囊中羞涩没地方住了，不然昨天晚上不会答应和她回家。
“嗯。”
宴山没有反驳，依旧穿着那件泛白的长风衣，手指有些冷，从兜底出来合十搓了搓，稍微热了些，才伸手搭到沈清芷外套扣子上面，将她没扣好的衣服一点一点弄好。
两人距离挨得有些近，近得沈清芷都可以看见雾气凝结在他纤长的睫毛，呼吸可闻，陡然间气氛多了暧昧，像是有粉红色泡泡。
他对她使用美男计，她一点招架之力也没有。
宴山长得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耸，不笑的时候不显严肃，反而添了几分清冷勾人。他的眼型是标准的桃花，眼角内勾，眼尾微微上挑，双眼皮不明显，轮廓却很美，含蓄，内敛，清冷，迷人。
像他的人一样。
沈清芷不知觉地用侵略性的目光一寸寸略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件都像造物主精心雕琢的美作，有着独特的魔法，让她陶醉其中。
“我们该走了。”
不知看了多久，宴山才出声提醒，反应过来时，沈清芷耳廓染上了薄薄一层绯红，红得有些发烫。
看着转身走在前方的高挑身影，沈清芷咬了咬嘴唇，拍拍发烫的脸颊。
该死！他似乎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竟然对她用美男计！可偏偏……偏偏她不争气地就吃这套。
人都是贱骨头，对于贴上来的怎么都爱不起来，对于爱搭不理的偏偏爱得死去活来。
天亮了，街上行人多了起来。
今天出太阳了。
沈清芷觉得纽约的早晨从未像今天这样美丽过，甚至连这条她独自一人走了无数次的马路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也许……是身边多了个人的缘故。
十分钟后，她以为宴山要带她去餐馆，没想到，两人进了早市，他也没买面包奶酪，反而在一堆隔夜打折的菜里面挑挑拣拣。
原来，他平时就吃这些吗？
被人潮推来搡去的沈清芷心中产生了几分同情，若不是身上洗得泛白的风衣，他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的气质不应该是这里的人。
她皱眉带着嫌弃看向那些摊位，这些蔫巴巴的菜真的能吃吗？会不会吃了拉肚子？
沈清芷扯了扯宴山还在挑东西的手臂，表情不大情愿：“喂，我不吃这些的！”
这些东西甚至都没有食品安全证，也来路不明，万一吃坏了得不偿失。
宴山动作顿了顿，恍然才反应过来，他们好像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抱歉，我习惯了来这里买东西。”
声音不卑不亢，就是有些呆呆的，看起来还蛮可爱。在宴山的世界里，这些菜便宜，性价比高，只需要把外面包裹着的碎菜叶剔除，就能吃里面的。
“走啦，我带你去超市。”
看着大型超市货架上面新鲜的蔬菜水果，沈清芷才放心地推着购物车开始买东西。
“你会做饭？”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这样家境的人想来十分节俭，煮饭洗碗都是必需的生存技能。
“嗯，养父母是开中餐厅的，很小的时候我就在那里帮忙了。”
听到“中餐厅”三个字，沈清芷的眼睛亮了亮，她都好久没有吃到正宗的中餐了，外面的多多少少都差了些味道。
沈清芷很讨厌吃软饭的男人，但是话又说回来，其实……如果他能像个家庭煮夫一样勤俭持家，那她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很久没逛超市了，沈清芷挑了满满两大购物车才去结账，零食牛奶蔬菜水果买了好多。
结账台，收银员是个金色头发的外国女孩，沈清芷听到她小声和旁边的另一个说这个男人好帅之类的话。
占有欲一下子就被激了起来，她不动声色拉住了宴山的衣袖，示意他来付款。
现在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到逛街让她付款的地步，更何况，他还住她家呢，交些房租理所应当。
可当宴山面无表情地换了三张***都显示余额不足时，沈清芷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不是，他到底有多穷啊？几十美元都没有？
在收银员逐渐不耐烦的眼神中，沈清芷只能默默掏出钱包把账结了。
临走时，她听到那个收银员小声说软饭男之类的话。
有些丢人，她沈清芷旁边怎么能站着这种男人呢？哪怕他长得确实在她的审美点上，可是给男人花钱要倒大霉的！
可是他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这不怪他啊！
还有他穿的那件风衣，也不知道洗了多少遍，刚刚抓着的时候还有些硌手，或者……他表现得好的话，她可以帮他买一件新的？
他腿那么长，身材也好，皮肤还白，如果穿一件黑色长款的，应该会很帅吧？*ur*erry 肯辛顿长款 Heritage Trench好像就不错，会很衬他的气质，再配上一件缎面的衬衫和西装长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