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灯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来福脚步一顿，明显怔住了。他没料到房门会突然打开，更没料到赵雅芝竟早早立在门外等候。
“赵嫂子还没歇息？”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我起来如厕，望见后厢房似有动静，便过来看看。”
赵雅芝没有接话，目光直直落向他的鞋底。
来福下意识将右脚微微后缩，身形一瞬僵硬。
“七寸半布底鞋，右脚掌外侧磨损重于左脚。”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后厢房门口那半截泥印，是你的。”
来福喉结重重滚动一下。烛火摇曳，一滴灯油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细小油迹。他定定看着赵雅芝，片刻后，脸上那副常年挂着的憨厚笑意，彻底褪去，一丝不剩。
“赵嫂子好眼力。”他嗓音沉了下来，“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在门外驻足窥探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赵雅芝侧身让出半步，露出身后的诊桌。桌面上三张薄纸平铺展开：墨色补描的处方存根、写有“十月初九崔三”的宣纸、缺角的隐秘夹页，尽数摆在明处。
“进来说吧。”她淡淡道，“院里争执吵闹，吵醒曾大夫，你我脸上都不好看。”
来福沉默片刻，抬步迈入屋内，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诊桌边只设一张凳子，赵雅芝安然落座，来福始终立在一旁。他将灯笼搁在桌角，跳动的烛火在墙面投下两道明暗交错的人影。
“你握着这些东西，打算如何处置？”来福率先打破沉寂。
“看你能拿出什么实话。”
赵雅芝将三张证物依次理顺，指尖轻划过纸面，发出细碎沙沙声。“这张夹页右上角缺了一角，切口齐整，是利刃裁割所致。此处原本贴着记录收件人名号的单据。原件在哪？是你撕毁，还是转交他人了？”
来福指尖反复搓动，指腹残留着常年记账的墨渍。“原件，是我撕的。”
“缺角处的名字，你还记得？”
来福凝望着她，久久不语，喉结再度起伏。良久，才吐出两个字：“崔三。”
话音落下，他像是卸下了积压许久的重担，肩头微塌，随即又骤然绷紧，神色复杂。
“我只记得这个名字，其余一概不知。”
“崔三是什么人？”
“崔记药铺的旧伙计。当年崔记尚未倒闭时，他在铺中抓药打杂。药铺盘出之后，他便彻底消失，杳无音讯。”
“你与他如何相识？”
“我曾在崔记做过三年学徒，他是铺里老人，我是新来学徒，仅有几面之缘，并不熟络。”
赵雅芝抽出那张手写宣纸，压在最上方。“十月初九，崔三来济仁堂抓三副驱寒药，你私下实收一两二钱，底册账面却只记一钱五分。这中间的巨额差额，你如何填平？”
来福五指收紧，死死攥住膝盖，指节泛白。“差额早已补平，夹页上写得清楚，由账房核销补齐。”
“用什么补的？”
“银钱。”
“谁的银钱？”
来福瞬间缄默，闭口不答。
赵雅芝叠好三张证物，指尖稳稳压住纸角。“你昨夜折返后院，不是行窃，是特意探查。你窥见我翻出了隐秘夹页，却不敢贸然闯入打断，怕我直接禀报曾大夫、当场拆穿你。所以你故意留下鞋印悄然退走，想观望我次日动静。只是你没料到，我彻夜未眠，专程在此等你现身。”
来福抬眼，目光细细扫过她的眉眼。“赵嫂子，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只要一个答案：崔记欠单的原始单据，最终送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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