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来福抬手摸向腰间的铜钥匙串,指尖微微发颤。“原件我已经撕毁,缺角的人名我也如实告知——崔三。你要查,便去寻他,不必再逼问我。”
“崔三如今身在何地?”
“不清楚。崔记倒闭后他便离开了镇上,无人知晓下落。”
赵雅芝直视他双眼,见他目光坦荡,并无躲闪。“涂改存根、私平账目的事,是谁指使你做的?”
“无人指使,是我自作主张。”
“你区区一个账房学徒,月俸仅三钱碎银,哪里凑得出二两五钱的巨额差额?”
一句话问得来福语塞。他嘴唇翕动数次,终究半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有人暗中给你银钱,让你篡改旧账、抹平差额。那个人是谁?”
来福视线扫过桌面证物,最终落回腰间钥匙上,语气艰涩:“我不能说。”
“为何?”
“说了,我在济仁堂,再无立足之地。”
“你如今这般遮掩隐瞒,又能立足多久?”赵雅芝语气冷静,“我手上这些证据,只要送到曾大夫面前,你依旧留不住。”
来福长久沉默,烛火静静燃烧,灯芯渐渐燃至底端。终于,他抬手解下腰间钥匙串,从中挑出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形制比曾大夫给赵雅芝的那枚更小一圈。
“后厢房最里侧的木柜,底层设有暗格。里面还收着几张崔记倒闭那年的旧单据,我一直没敢销毁。”
他将钥匙轻轻放在桌面,金属落纸,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赵嫂子,我把人名、秘钥都给你,到此为止吧。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这话是谁说的?”
“崔三背后,另有其人。我只知晓这些,再多的,我不敢知,也不敢说。”
赵雅芝握紧掌心钥匙,锋利的铜齿硌着皮肉,触感清晰真切。
“可以。”她应声,“今夜之事,我绝不告知曾大夫。但你需应我一桩约定:日后我在济仁堂核查旧账、翻阅卷宗,你不得阻拦。后厢房所有物件,我可自由查看,不许再深夜提灯窥探、暗中窥视。”
来福郑重颔首。他拿起桌角灯笼,迈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扇。
“赵嫂子,若要查崔三,不妨回观音坳打听。他离镇之前,曾在镇子西头暂住许久。”
房门轻轻合上。渐远的脚步声,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赵雅芝独坐诊桌前,重新折好三张证物,妥帖收进袖口。她摊开掌心,那枚黄铜钥匙静静躺着,齿痕在残存的烛影下清晰分明。
后厢房最里柜,底层暗格。
她起身吹灭烛火。月色透过窗纸,铺满整张桌面,镀上一层清冷银辉。掌心收紧,钥匙棱角深深硌入皮肉,带着一丝细微的痛感,时刻警醒着她。
崔三。
一个名字,像一根深埋三年的长线,从济仁堂泛黄的旧账里缓缓探出,跨越数载光阴,遥遥牵向观音坳的方向。
她不知长线彼端,藏着怎样隐秘、何等暗流。
但她清楚,自己必须顺着这根线,一路追查到底。
赵雅芝将铜钥匙探入锁孔,指腹触到锁芯内一层薄薄的油垢。手腕轻轻一转,咔哒轻响,锁舌应声弹开。暗格门板是防潮上漆的榆木,质感厚重严实。
暗格一尺见方,进深不足两臂。内里整齐摞着数叠旧纸,最顶层积着薄灰,纸边尽数泛黄发旧。赵雅芝先扫视一遍暗格四壁,确认无夹层暗仓,才抽出最上方一叠纸册。
纸面脆薄干枯,是宣统二年至三年的旧账册封皮。翻开细看,通篇记录着崔记药铺倒闭前后与济仁堂的往来单据,纸页抬头均盖着一方蓝色印章:崔记药铺·济仁堂分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