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翻至中段,她的指尖骤然顿住。
一张单据的右下角金额栏,被墨色薄薄覆盖。涂改手法,与此前处方底册的造假方式如出一辙——以淡墨覆盖原字,纸面背面留有清晰落笔压痕。她将单据对光细看,底层原数清晰可辨:三两七钱。涂改后的账面数额,为二两五钱。
数值、差额,与夹页记录分毫不差。
她抽出这张单据收好,继续向后翻阅。五页之后,又出现第二张涂改单据,往后隔数页便是第三张。三者造假手法统一,覆墨偏褐,是兑水调和的陈年旧墨,痕迹隐秘极难察觉。
三张涂改单据平铺在地,一条隐秘脉络彻底串联:处方底册的描墨存根、夹页标注的差额记录、暗格封存的篡改单据,出自同一人之手,所用墨料完全一致。
单据中间,夹着十余张赊欠欠条,均开立于崔记倒闭前最后数月。每张欠条都盖着鲜红的“已结”印章,章旁留着一枚铅笔小字:杨。
字迹瘦劲修长,起笔轻、收笔重,笔势利落干脆,既不同于夹页笔迹,也绝非来福的手笔,是常年执笔之人随手留下的标记。
她逐一抽出赊欠条,继续探寻暗格深处。格底最下方,还叠着几页薄纸。伸手抽取时,指尖触到纸层下坚硬的异物。
掀开纸页,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静静躺在暗格底部。木牌边角常年摩挲,温润发亮,系着一截褪色均匀的旧红绳。正面镌刻三字:观音坳。反面刻着一行小字:镇西头,槐树巷,第三进。
指尖抚过深浅错落的刻痕,触感清晰。
这是崔三留在观音坳的常住地址。木牌磨损痕迹深重,显然被人长期贴身携带,红绳褪色自然,绝非临时系上的新绳。
赵雅芝抬眸,看向门口伫立的来福。
“这块木牌,是谁放在这里的?”
来福沉默数息,低声作答:“崔三自己。”
“他曾开过这个暗格?”
“他执掌崔记药铺时,这处暗格便已存在。崔记倒闭那年,他悄悄往里面藏了许多物件。我后来偶然打开,才发现这块留着地址的木牌。”
赵雅芝低头,继续翻看暗格最底层的纸页。那是崔三的私人手记,字迹潦草仓促,多处墨迹晕染模糊,记录时间集中在宣统三年九月至十一月。
前几页尽数记载药材断供之事:数家合作药商不约而同停供药材,崔三亲自上门交涉,对方皆以“货源紧张”为由推诿搪塞。
手记中段,提及有人专程到药铺查账,并非官府公差。寥寥一句,暗藏警惕:其人姓杨,口音带府城腔调。
又是“杨”字。
书写这行字时,落笔力道极重,纸面几乎被笔尖戳穿,足见崔三当时心绪紧绷、忌惮至极。
手记最后两页,记录了他避祸出走的打算:预备前往观音坳暂住避祸,槐树巷院落已租妥,租期至年末。文末特意备注,若有人寻来,便称崔三早已离去。木牌留存暗格,日后自有妙用。
最后一行字迹尤为潦草仓促,似是仓促落笔:若姓杨之人追至观音坳,可令其寻访槐树巷房东。房东所知,多于我所知。
赵雅芝折好手记,放回暗格原处,唯独留下了那块木牌。她起身望向来福,语气笃定。
“崔三手记里提及的杨姓之人,你知晓底细。”
来福垂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无奈:“我确实不知其全名。崔三从未细说。我只知道,此人每年入秋,便会派人来济仁堂取走一笔银钱,来去匆匆,从不留任何字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