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没有自己再来查李凡的章。
他派了一个人。
二十六那天上午,一个穿灰绸衫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书童,走进黑风岭镇口。他进了茶馆,要了一壶茶,坐了一炷香,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到榜文台前,抬头看那张《黑风岭公共秩序条例》1.0。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嘴角还动了一下。
“这位就是李巡使?”他转过头。
“我是。”李凡从桌子后头站起来。
“在下曹书文。”那人拱了拱手,“巡备司文案房旧吏,如今在血煞宗总舵做幕。奉裴**之命,来与李巡使核一核旧账。”
“核旧账。”李凡重复了一遍,“以什么名义?”
“以文书之名义。”曹书文说,“我查的是文书,不是人。李巡使这半年,罚没三十六桩,受理七十余件,报备四例。每一例,都该有‘凭’、有‘据’、有‘出’。”
进茶馆之前,他先在镇上走了一圈。
他在药铺门口停下,跟掌柜的搭了两句话:“听说李巡使替你要回来一包参钱?”
“要回来了。”掌柜的说。
“要回来了,是因为他会写文书。”曹书文说,“文书写得好的人,能替你要回一宗,也能替别人要走一宗。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掌柜的没接话,低头数药。
他又在酱菜摊前停下,问老陈:“听说你那四十六枚,也受理了?”
“受理了。”
“受理了,快一个月了吧?”曹书文说,“回话了没有?”
老陈说:“没有。”
“没有就对了。”曹书文说,“一句话就能受理,一句话也能拖三年。文书这东西,急不得。”
老陈攥了攥手,没吭声。
王半仙在旁边听得直皱眉。等人走了,他凑到李凡耳边:“李巡使,这人不简单。他不骂咱们,他替咱们打算盘。”
“我知道。”李凡说,“他算的是人心。”
他拍了拍手,两个书童把一摞纸摊开在榜文台上。
“这些,是我从巡备司抄来的副本。”曹书文说,“我们一桩一桩,对。”
李凡看着那摞纸,忽然明白裴**的高明之处。
打架,他打不过金丹;讲势力,他斗不过一个总舵。可对面偏偏不打架,也不比势力。对面把桌子擦干净,请他坐下,跟他一条一条地对文书。
对方要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把他自己摁死。
“好。”李凡说,“对。”
第一桩,是赵天霸。
曹书文翻出那页:“八月初三,李巡使在自家门口罚没赵天霸。事由:非法收费、占道滋扰、毁坏他人财物。凭证:无。执法文书:无。见证人:无。李巡使,这一桩,凭的是什么?”
“凭现场处置。”李凡说,“当日在场围观者十余人,当街制止,当面盘点。”
“当街制止,有没有录?”
“没有。”李凡说,“那会儿我连张纸都没有,只有一本条例。”
“那就是无据。”
“有据。”李凡说,“那三百四十枚灵石,我当街点过,一枚一枚;血煞宗令牌、密信,我在九月镇口对质时公开念过,围观者数百。镇里的人,今天都还在。”
“人证。”曹书文笑了一下,“人证会变。李巡使,文书不会变。”
“文书也会变。”李凡说,“八月的人证,九月还在;九月念过的信,十月寄给了巡备司。曹先生,你那摞副本里,应该有一页‘密信影像存证’,编号0102。”
曹书文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翻了两页,翻到了。上面写着:密信影像存证,编号0102,扫描留档。落款时间是九月。
“……影像存证。”曹书文抬起头,“李巡使,你一个练气七层的编外,哪来的‘影像存证’?”
“这个问题,”李凡说,“我记在另一本册子里。你接着问,我接着答。”
曹书文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第二桩,是药铺那八十枚的抵扣凭证。曹书文问:“以凭证抵货款,何律所依?”
“条例第二百零八条:罚没金返还,可以凭证抵付。”
“可那八十枚,是药铺的货款,不是罚没金。”
“药钱八十,是我为债主刘氏垫付的。”李凡说,“垫付之后,凭条归我,我拿凭条抵药钱。中间过了一道手,这道手,刘氏的签收单上有指印。”
“牵强。”
“不牵强。”李凡说,“曹先生,不妨事。你要是觉得这道手不干净,我可以把刘氏请来,让她当面说一句:这八十枚是李凡替她付的。她一句话,比你我在这里辩半天都强。”
曹书文沉默了一下。
第三桩,是修桥的三百枚。
“分舵出三百,非罚没,非征收。”曹书文说,“这笔钱,是何名目?”
“字据。”李凡把字据的抄本推过去,“二十年前,你宗收青松镇五百,写‘三倍奉还’。今年九月,你们现任舵主认账,出三百,抵作修桥款。曹先生要是觉得三百不对,我们可以按字据算一千五。”
曹书文把那张抄本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李巡使,你这半年,是不是天天在家记账?”
“是。”
“连着三天不出门,就为了算账?”
“我一个月不出门,也能算。”李凡说,“曹先生,你要是问我别的,我得想;你问我账,我不用想。”
“**桩。”曹书文又翻了一页,“鹰嘴崖。罚没二千八百余,退还名目‘待认领’,认领期三十天。如今二十九天过去了,来认领的,有几个?”
“没有。”
“一个都没有。”曹书文说,“那这钱,算谁的?”
“算公账。”李凡说,“二十七天之后,入公账。”
“入公账。”曹书文点头,“李巡使,这一桩,我认。你这一笔,写得比巡备司还干净。”
“曹先生过奖。”
“第五桩。”他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岭西矿道铁箱一只,内有名录一册、木牌一块。此物,我宗旧藏。请李巡使归还。”
“此物已在巡备司备案。”
“备案的是物,不是权。”曹书文说,“李巡使,你我也都清楚:那箱子里是什么,对谁最要紧。”
“我最清楚的是,”李凡说,“它被砌在墙里,三十年不见天日。曹先生,谁把它砌进去的?”
曹书文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个问题:“李巡使,你那两个协作人员,编号是0405与0406。”
“是。”
“谁批的?”
李凡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这个,”他说,“我记在另一本册子上。”
“又是另一本册子。”曹书文笑了,“李巡使,你自己的下属,你都解释不清来处。你让镇上的人,怎么信你这个‘专员’?”
他把笔搁下,抬头看他。
“最后一桩。”他说,“请李巡使出示两样东西。”
“哪两样?”
“你的巡察令,与你的印。”曹书文说,“不必给我,我只问:此二者,出自何衙,经何人之手,合何人之法?”
街上安静下来。
李凡没有动。
这半年来,他应付过拳头,应付过刀子,应付过举报,应付过字据。他从来没有被别人问过这一句:你是谁给的。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质疑执法主体合法性。建议:出具《编外人员在职证明》。
发证机关:公共服务协作处。文书可在本世界显形,仅供核验之用。
李凡的手,慢慢伸进怀里。
就在这时,镇口那头,传来一阵铃声。
不是马铃,不是客栈的铃。是那种挂着镖旗的镖车,压着青石板,一路摇过来的驼铃。
一队人马,进了镇。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青衣束发,腰背挺得很直,骑着一匹青驴,驴脖子上的铃铛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四个青衣弟子,个个佩剑,走得不快,但队形很齐。
整个黑风岭镇的人,都朝那边看了过去。
曹书文也看了过去。他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微微一变。
“青云宗。”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一队人到了榜文台前。年轻男子下了驴,拱手,声音清亮:“青云宗外门执事,陆怀安。奉宗门之命,赴黑风岭随行见证。”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李巡使,你的信,我收到了。”
李凡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看着他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又看了看他身后四个站得笔直的弟子。
“陆执事。”他拱了拱手,“路上辛苦。”
“不辛苦。”陆怀安说,“该来的,就得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榜文台上那摞纸,又看了一眼曹书文,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在下陆怀安,奉宗门之命随行见证。”他把名帖递过去,双手,规规矩矩,“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曹书文,血煞宗总舵幕僚。”
“曹先生。”陆怀安把名帖递完,又退了半步,站回李凡旁边,然后低声问了李凡一句:
“李巡使,他们在这儿查账,走的是哪一路手续?”
“文书复核。”
“有巡备司的委托书吗?”
“……没有。”
陆怀安皱了皱眉,又问了一句他这辈子的口头禅:
“那这事……合法吗?”
李凡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陆执事,你这一句,问得比我会问。”
曹书文在旁边,把那一摞纸慢慢收了起来。
“既然青云宗的人到了,”他说,“今日就先核到这儿。”他把纸整理齐,双手递还给书童,“裴**有交代:李巡使的账,要核,就得核得清楚。三日后,我们再来。到那时,请李巡使把那本‘另一本册子’,一并带来。”
他说完,拱了拱手,带着两个书童,走了。
走得规规矩矩,一步不乱。
陆怀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说了一句:“李巡使,这人查账,比你客气。”
“比我客气,还比我狠。”李凡说,“他是先把我架起来,再一桩一桩往下削。”
“那我们怎么应对?”
“我们有三天。”李凡说,“陆执事,先进庙,我给你泡碗茶。茶不好,你别嫌弃。”
“茶是次要的。”陆怀安跟上他,一边走一边说,“李巡使,我先把规矩跟您说清楚:随行见证,按宗门例,一日一枚灵石,来回路程算两天,一共十天,十枚;弟子四名,每人每日半枚,十天二十枚。加起来三十枚。”
李凡的脚,顿了一下。
“……三十枚?”
“三十枚。”陆怀安说,“可以先付一半,事毕结清。”
“陆执事,”李凡说,“你这价钱,比总舵那**还准。”
“价钱就是价钱。”陆怀安说,“我做事,只求两样:一是守规矩,二是账清。”
李凡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好。”
他伸出手:“这一单,我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