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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安带着迎亲队伍来到酒肆门前。
没有八抬花轿,也没有锣鼓喧天。
他穿着簇新的红衣,身后跟着几名书院学生。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红灯笼,将清冷的长街照得暖融融的。
谢怀安进门后,将一只小酒坛放在桌上。
“我不会酿酒。”
他有些不自在地解释。
“这是我照着你信中提过的法子做的。只放了桂花、米酒和糖,或许不好喝。”
坛口系着崭新的红绸,纸签上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
陆清宁。
“云水镇说陪嫁酒代表娘家的祝福。”
他看着我。
“娘家没有给你的,我来补。”
酒尚未封足年份,入口微涩,桂花香也淡。
可这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为我酿一坛酒。
我饮下一盏,眼泪险些落进杯中。
谢家父母早逝,家中只有一位年迈的姑母。
她早早候在门前,见我下轿,连忙将暖炉塞进我怀里。
“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莫冻坏了。”
拜堂时,高堂一侧空着。
谢姑母怕我难堪,让人在空椅上摆了一坛桂花酒。
“**家人没来,这坛酒便替他们看你成婚。”
入夜后,谢怀安打开一只新木箱。
里面放着布匹、银钱、笔墨和几套酿酒器具。
箱盖内侧刻着“清宁”二字。
“这是你的。”
他说。
“钥匙也由你自己保管。往后谁来要,都不必给。”
我抚过那两个字,眼泪终于落下来。
原来我的名字,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刻在属于我的东西上。
而此时的陆家,直到两顶花轿快要进门,才终于有人发现,我已经三日没有回去。
阿娘推开我的房门时,屋内只剩一张空床。
衣柜里少了几件旧衣,床下的木匣也不见了。
桌上放着酒坛的旧纸签。
上面的“陆清宁”被水浸得模糊,只依稀能看出半个“宁”字。
阿娘捏着纸签,脸色发白。
“清宁呢?”
婆子支吾道:
“大小姐三日前便背着包袱走了。奴婢以为是夫人让她去酒肆暂住。”
兄长皱起眉。
“她不过是闹脾气。今日谢家迎亲,自然会回来。”
“谢家的迎亲队伍早就出城了!”
喜婆匆匆赶来。
“听说谢先生今早从县城酒肆接走了新娘。”
阿娘手中的纸签飘落在地。
她终于明白,我没有赌气。
我是真的不要陆家了。
阿爹却沉着脸道:
“走了便走了。她本就该今日出嫁,从哪里上轿有什么分别?”
“她没有嫁妆。”
阿娘声音发颤。
“没有盖头,没有新被,连一坛完整的陪嫁酒都没有。”
兄长冷笑。
“都是她自己闹出来的。等过几日气消了,自然会回来认错。”
话音刚落,妹妹便在房中唤阿娘替她戴簪。
裴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门外。
阿娘只能匆匆回去。
妹妹穿着华贵嫁衣,头戴赤金凤冠。
外祖母留给我的白玉桂花簪,也簪在她鬓边。
她由兄长背出家门时,陪嫁的桂花酒在阳光下泛着清亮金色。
宾客纷纷称赞。
“陆家真疼小女儿,这酒一闻便知是上好的陈酿。”
“听说陆家两位姑娘同日出嫁,怎么没见长女?”
“长女从酒肆出门,陆家竟无人送嫁。”
“她那坛陪嫁酒也被倒给妹妹了,哪里还有脸从娘家出门?”
议论声越来越大。
阿爹铁青着脸,命人关上大门。
“清宁故意从酒肆出嫁,就是要叫全镇看陆家的笑话!”
阿娘却没有说话。
她独自去了后院。
桂树下放着一只空坛。
酒已经倒尽,坛壁上只黏着几朵泡得发白的桂花。
阿娘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每年中秋都要守在灶房门口,看她替我们酿酒。
妹妹嫌累,挑了几朵花便跑去玩。
我却坐在小凳上,一直陪她到深夜。
那时我曾问:
“阿娘,我出嫁后还能回来喝这坛酒吗?”
她答应得那样笃定。
可我出嫁那日,陆家没有一个人见过我穿嫁衣的模样。
阿娘抱着空酒坛,在桂树下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后,她问:
“清宁出嫁时,头上戴的是什么?”
满院无人能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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