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5章

公人进门时,先看见了赵与衡。
他脸上那股来势汹汹的气焰像被门槛绊了一下,随即又站稳了。
“赵郎君还在?”
赵与衡笑道:“你希望我走?”
“这是官家的事。”
“巧了,我今日办的也不算私事。”
姜照微转头看他。
赵与衡朝她眨了一下眼,手已经伸进袖中。姜照微一看那动作,就想起方才那张添名的纸。
公人带来的三名脚夫已经把木杠放在门外,绳索盘得整整齐齐,显然不是来商量的。他指着里间:“昨日那块旧石,查明是三年前官府所订的试样。上头命我带回。”
“凭据呢?”姜照微问。
“什么凭据?”
“你带走姜记一块石,总要留下字据。”
“犯吏留下的东西,也敢同官府要字据?”
“陈守一犯不犯法,是官府的案。石是谁出钱买的,是姜记的账。两件事别混在一张嘴里。”
公人脸色沉下来:“姜娘子,我昨日好说好商量,你不要不知轻重。”
“昨**还欠人钱。”
街外有人笑出了声。
公人猛地回头。方嫂正低头搅锅,补伞匠专心补伞,人人都很忙,仿佛方才那声笑是檐下的燕子发出来的。
“抬石。”公人喝道。
三名脚夫进门,阿原张开手臂拦在里间门口。他人还没木杠粗,气势倒很足:“谁敢进去?”
领头脚夫看了看他:“小郎,你先让。当心脚,杠子落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你们出去!”阿原伸手去推木杠,反被顶得退了一步。
姜照微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别拿手挡!”
脚夫趁机往里走。姜照微一步踩住绳头:“没有字据,谁也不许动。”
公人伸手来扯绳。那绳在她脚下一紧,姜照微没料到他真敢用力,身子向前一晃。
赵与衡从后面揽住她的腰,把人稳稳带了回来。
那一下极快。他的手臂隔着衣料横在她腰间,胸口贴上她肩背。姜照微甚至来不及觉得冒犯,先听见他在耳后低声说了一句:“站稳。”
等她站稳,他立刻松了手。
“磕着没有?”他低声问。
姜照微摇头,耳根发热,先伸手去抓那根又被扯动的绳。
赵与衡把被绳头带歪的凳子扶起来,推到公人身后。
“先坐。今日这石头,你恐怕得晚些抬。”
公人没坐:“你也要拦官差?”
“我一早奉命过来,连石面都还没看见,总得容我把差事交了。”
“奉谁的命?”
赵与衡没有答,低头从袖里抽出那张添名的口信。
姜照微看见纸角,伸手便要拦。他却只将折好的纸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公人的眼睛一直跟着那张纸。
“宗子巷来的?”
赵与衡点头。
“哪一位?”
“添名的事,连去不去都没定,我敢满街说么?”他朝姜照微那边偏了偏头,“这家又不肯。我正愁回去怎么答,你便来了。”
“她不肯,你找她。”
“是。可你若把石抬走,我回去就好说了。”
赵与衡说着让开门口,连凳子也搬到了一边。
公人反倒没动。
“你什么意思?”
“就说来迟一步,石让人领走了。省得他老人家怪我不会办事。”赵与衡转身招呼阿原,“找张纸,劳烦这位留下姓名,领石的话也写一句,我一并带回去。”
阿原真跑去找了。公人站在那里,脸绷得发紧。
领头脚夫往前挪了挪木杠:“还抬不抬?”
“等着!”
赵与衡又往旁边让了一点。公人盯着他,他便露出一个很盼着对方替自己解围的笑。
阿原把纸找来,公人却没接。
“我回去取文书。”
姜照微堵在里间门口:“写清楚谁领、领去哪里。这次别又空着手来。”
公人从她脸上看到赵与衡脸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
公人转身时,袖中掉出一张折小的货签。
姜照微只来得及看见纸角画着一只长颈鸟,翅膀歪向一边。公人已经弯腰捡起,飞快塞回袖里。
“那是什么?”她问。
“与你无关。”
他带人走了。三名脚夫抬着空木杠跟在后面,领头的几次回头,险些叫身后的杠子顶着。
阿原追到门口,故意喊:“取了文书再来!墨若没干,也得等它干!”
“回来。”姜七喝道。
阿原缩回铺里,仍很得意:“我看他们不敢来了。”
“别站门口了。”姜七望着街口,脸色仍不好看,“真取了文书来,你还想拿胳膊拦?”
铺里的热闹顿时淡了些。
姜照微把旧石外头重新遮好,转回来,赵与衡正往桌边挪。他那只炊饼还剩半个,刚拿起来,又被她看得放下了。
“你回去准备怎么说?”
“姜记有人来领石,闹得不得安生,添名的事只好——”
“我已经答你了。”
“我知道。”
“你准备混着说,让他以为事情还没问完?”
赵与衡摸了摸鼻子。姜照微原本还有些感激他,这会儿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明日再催你,你是不是又能来了?”
他看她一眼,没接。
“赵与衡。”
“我回去说你不肯。”他叹了口气,将纸掏出来重新折平,“一会儿就去。”
她见他答得不情愿,反而松了些。那张纸在他指间折了又折,角都毛了。门口阿原正收绳,一脚踏在绳圈里,险些把自己绊倒,姜七过去扶住,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拨了一下。
赵与衡朝那边看了看,低下声音。
“不过我方才真盼着他肯写名字。”
“你敢把纸交回去?”
“族叔也好问他,为什么偏赶这个时候来抢。”他将口信收好,“没有纸,我也会说。到底听不听我的,就不知道了。”
姜照微拉开抽屉,拿了块干净布给他。他以为又是手上的伤,便把手伸过来。
“袖子。”她说。
他这才看见袖口沾着自己方才揽她时蹭上的石灰。
布很干,越擦越散。她看得不耐烦,沾了点水,握住他的小臂替他擦。他站得笔直,低头看了半晌,忽然问:“那我回来呢?”
“什么?”
“回去说完了,没差事了。”
姜照微听懂,没抬头,擦袖子的手慢下来。
“你不是有脚?”
“有是有。”他把身子略略俯近,“就是不知道进不进得来。”
她抬头,他也正看着她。两人离得太近,姜照微把手一松,湿布掉到了他鞋面上。
赵与衡弯腰捡起来,没有笑她。
“我敲门。”他说。
她侧开身,耳根又开始发烫:“别再半夜翻窗。”
“好。”
这声答得太快,她转头看他,他已经将那块湿布叠整齐,放回她手边。
“白日来。”他又补了一句。
姜照微抱起柜上的麻布往里走,经过他身旁时,轻轻用肘顶了他一下。赵与衡往旁边躲,等她进去,才伸手碰了碰被顶的地方。
半个饼仍在桌上,他这回忘了拿。
姜七看在眼里,等女儿走远,才道:“赵郎君。”
“姜师傅。”
“宗子巷的门高。”
赵与衡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我知道。”
“姜记做的是石门槛,不爱攀门槛。”
“我也知道。”
姜七看他:“你倒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的更多。”赵与衡说,“所以我先不敢许那些太远的。眼下只许一件——有人再来搬石,我不会只站在街对面看。”
姜七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低头吃完了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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