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辛舜华进姜记时,先有一支长长的船篙伸了进来。
阿原正扫门口,险些被篙头挑了**,抱着扫帚跳开:“谁把船撑到街上来了?”
“船进不来,船上的事进来了。”门外有人答。
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跨过门槛。她穿窄袖短褙子,腰间束得利落,鬓边没有珠翠,只插着一支银簪。身后跟着两个船工,一个扛篙,一个抱着卷起的货单,脸上都是被催着走了半座城的疲色。
方嫂隔街喊:“兰舟娘子,今日又催哪家的命?”
“谁耽误我的船,我便催谁。”女子回了一句,声音清亮,半条街都听得见。
她姓辛,排行第六,码头上都叫辛六娘。至于“兰舟娘子”这称呼从何而来,阿原后来问过,她说大约是城里人觉得一个未婚女子管船太凶,非添两个好听的字,才敢在背后议论。
辛舜华把货单放上柜:“我要一批压舱石,再刻船号。尽快。”
姜照微看了一眼:“尽快最贵。”
“我在码头问过价。”
“那你怎么没在码头买?”
“他们的石不如你家的。”
“所以我家的贵。”
“石好,不代表掌事也该另算一份脾气钱。”
“你若不惹我,这份可以免。”
两人对视片刻。
阿原悄悄把扫帚竖在墙边,给正中间让出一块宽敞地方。赵与衡坐在靠门的小凳上,见状也往旁边挪了挪。
辛舜华这才看见他。
“赵与衡?”
她叫的是全名,熟得不必寒暄。
赵与衡站起来:“六娘。”
辛舜华目光落在他掌上的布带,又从布带移到姜照微脸上:“你又替谁办事,把自己办伤了?”
“替姜记扶了一回石架。”
“扶石架也能伤手,你还是去替人说媒吧。至少被打时知道往哪边躲。”
“说媒不成,打我的通常是两家。”
辛舜华笑了一声。那笑与她同姜照微说话时不同,锋利里软了一点。
姜照微低头翻货单,翻得比平日响。
辛舜华像是没听见,从随身的小匣里取出一枚蓝色琉璃珠,放到赵与衡面前。珠子不过指尖大,在晨光里透出一线海水似的颜色。
“上回你替我找到那个跑丢的舵工。番商船上换来的,给你。”
赵与衡没有拿。
“舵工是我在汤摊上碰见的,举手之劳。”
“你绕了三条街,把他从赌坊后门拖出来,也算举手?”
“最多再加两条腿。”
“拿着。”
“六娘。”赵与衡没有再笑,“这个我不能收。”
铺里忽然静了一点。
辛舜华看着他:“为何?”
“你知道为何。”
“我若知道,就不会送。”
“你待我同待旁人不一样,我又不瞎。”赵与衡声音不高,却没有含糊,“你没开口,我不该替你开口,更不该拿到人前说。可你今日把这东西递给我,我若还装作不知道,便是在占你的便宜。”
辛舜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早知道?”
“早知道。”
“那你装得倒好。”
“我没装。我只是不想借你的心意,让自己平白多一个肯帮我的人。”
“是因为她?”
辛舜华朝姜照微那边抬了抬下巴。
姜照微手指还压在货单上,没有装作没听见,也没有抬头替任何人解围。
赵与衡道:“不是。早在我认识姜掌事以前,我就不能收你这件东西。”
辛舜华沉默了一会儿,把琉璃珠拿回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洒脱话,只将匣盖合得很响:“你这张嘴,总算有一句让人听明白了。”
赵与衡道:“对不住。”
“不必。喜欢你是我眼光不好,不是你欠我的。”
阿原听到这里,觉得自己不该在场,又实在舍不得走。他往石柱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只耳朵。
辛舜华转向姜照微:“压舱石什么时候能送?”
姜照微这才抬起头:“方才的价,再添一成。”
“凭什么?”
“你心情不好,必会催得更急。”
“我心情不好,是谁惹的?”
“谁惹的找谁赔。姜记不替外人担情债。”
“他如今欠你多少?”
“不劳辛纲首替我算。”
“我怕你算不清。他欠起账来,能从宗子巷欠到海门。”
“我有账簿。”
“我有船。欠多了装上船卖去海外,兴许还能回本。”
赵与衡在旁听了半晌,忍不住道:“二位,我还站在这里。”
姜照微与辛舜华同时看向他:“闭嘴。”
赵与衡闭了嘴。
阿原在石柱后面用气声感叹:“到底是熟人。”
姜七一巴掌把他露在外面的半个脑袋按了回去。
生意还得做。
辛舜华嫌姜记开价高,姜照微嫌她交货急;一个说船期不等人,一个说石匠也不是从石缝里长出来的。两人从柜前争到院里,又从院里争回柜前,最后各退了半步——辛的船工来铺里帮着搬,姜记先交最急的那一批。
“他也搬。”辛舜华一指赵与衡,“上回舵工的事既不收谢礼,就抵力气。”
姜照微道:“他的力气已经抵给姜记了。”
“凭什么?”
“谎账。”
“那便上午抵你,下午抵我。”
赵与衡问:“我的人还归不归我?”
这回两人谁也没理他。
阿原摊开货单,照着上面的船号取白垩。纸角画着一只细颈长腿的鸟,翅膀一高一低,与方才从公人袖中掉出来的货签一模一样。
他拿笔蘸着水,比画了两下:“这只瘸鸟也要刻上去么?”
辛舜华低头看了一眼:“那不是船号,不刻。”
姜照微把货单抽到面前:“这是什么?”
“接货商号的行记。”
“哪家商号?”
“名字换得勤,我记不住。码头上只认这只鹤。”
“谁指定你把货交给他们?”
辛舜华瞥她一眼:“姜掌事,我买的是石,不是你的盘问。”
“昨日前来搬我家旧石的公人,身上也有这只鹤。”
辛舜华脸上的不耐烦停了一瞬。
她重新拿过货单,看了看那枚歪鹤:“他一个送稿跑腿的,为何带着香药收货签?”
“你问我?”
“我问这位最会打听的人。”
辛舜华看向赵与衡。
赵与衡道:“我可以去问。”
姜照微立刻说:“先告诉我,你打算用什么身份。”
“尚未想好。”
“那就想好再走。”
辛舜华冷笑:“你还真管起他的嘴了。”
“他的嘴若惹出事,最后总有人来搬我的石。”
“有理。”辛舜华把货单压回柜上,“但这件事别耽误我的船。货在仓外多停一日,人人都能来劝我多交一笔钱,只有海风不收。”
她说完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与衡一眼。
“不送我?”
赵与衡没有装听不懂:“不送。你有船工随行,姜记昨夜才有人摸过后墙。”
辛舜华点了一下头:“好。”
她答得平静,跨出门槛时,背却比来时挺得更直。
姜照微没有出言挽她,也没有说改日喝茶。她们今日才第一次见,喜欢的又是同一个男人,若此刻忽然惺惺相惜,未免比赵与衡的谎还不值钱。
但辛舜华走到街心时,姜照微还是追出去,把那卷货单递给她:“原件拿走。姜记只留船号抄件。”
“你不查鹤了?”
“查。用不着扣你的货单。”
辛舜华接过来:“石若晚了,我照样扣钱。”
“船工若偷懒,我照样加钱。”
两人各自转身,谁也没说下次见。
回到铺里,赵与衡正站在柜边看她。
姜照微问:“看什么?”
“看姜掌事今日有没有吃醋。”
“有。”
她答得太干脆,赵与衡反倒怔住了。
姜照微走到他面前:“她叫你全名,知道你从前办过什么事,还送你一颗那么好看的珠子。我若说一点不在意,便是你的同道。”
赵与衡眼里的笑意一点点亮起来:“所以?”
“所以你若敢因为我吃醋便得意忘形,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
“不敢。”
“你已经在笑。”
“忍不住。”
姜照微转身去拿账簿。赵与衡跟在她身后:“我与六娘说得很清楚。”
“我听见了。”
“我不是见一个帮一个。”
“昨夜翻我家窗的,也是你。”
“所以我才留下。别家的窗,我不翻。”
姜照微脚步一停。
赵与衡差点撞上她,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她回头看他:“赵与衡。”
“在。”
“喜欢我这句话,也记进谎账。”
“不成。”
“为何?”
“那不是谎。”
“尚未验明。”
赵与衡俯下身,目光与她平齐:“那便慢慢验。你可以一天查一回,我保证不躲。”
姜照微明知他这张嘴最会挑人心软的地方说,心还是不争气地快了两拍。
她把账簿竖起来,挡在二人中间:“先去搬石。”
“上午抵你,下午抵她?”
“全日抵我。”
赵与衡从账簿后探过头:“姜掌事这样说,我很难不误会。”
“再说就多抵一日。”
“好。”他笑着卷起袖子,“这句我十分愿意听错。”
院外,辛家的船工已经开始催。阿原抱着白垩跑来跑去,方嫂又隔街问谁要吃午饭,昨夜那块旧石仍蒙在麻布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柜上留下的抄件角落里,阿原依样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鹤。
赵与衡看了它一会儿,笑意渐渐淡下去。
“这回不是小事。”他说。
姜照微提笔,在那只鹤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她没有把这句话记进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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