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辛舜华来时,嘴里还咬着半块凉炊饼。
她大概咬得太急,进门先呛了一口。跟着她的船工忙把水递过去,她一把推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要指着院里的压舱石问:“怎么才搬出三块?剩下的呢?”
船工小声说:“林先生没来,不敢定。”
“他不来,你们就都长在门口?”
“娘子说要等他算过。”
“我说的是——”
辛舜华自己也想不起原话了。她把剩下的炊饼团进纸里,气冲冲往柜上一放,这才看见赵与衡正蹲在后院,拿一根短木杠撬石头。
“你怎么还在这儿?”
赵与衡抬头:“帮忙。”
“我看见了。我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那你想听哪个?”
辛舜华脸一沉。
赵与衡马上低下头:“我搬石。”
他这一缩,辛舜华反倒更气。昨日回去以后,她原想着痛痛快快哭一场,结果码头上有两**抢泊位,三个船工找她结钱,厨房还把姜煮成了甜汤。等她终于躺下,天都快亮了,眼泪也没剩几滴。
姜照微从后院出来,把一碗水递给她。
辛舜华接过去,喝了两口才道:“我不是来找他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姜照微把她放在柜上的炊饼推回去:“纸沾油了。”
辛舜华低头一看,货单边角果然洇出一块油斑。她手忙脚乱把饼挪开,又觉得这样很没气势,索性把那块凉饼全塞进嘴里。
这回真噎住了。
赵与衡听见她咳,刚要过来,辛舜华隔着半间铺子瞪他。他只得停住,把手里那只水碗递给姜照微。
“你给她。”
“她手里有。”
“哦。”
赵与衡端着多出来的水,站也不是,回去也不是。阿原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接走喝了。
“林砚舟呢?”姜照微问。
辛舜华好容易把饼咽下去:“死了。”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没有。”
众人一齐回头。
林砚舟站在街心,一只手拄着竹杖,一只手提着快散架的布袋,额前的头发全被汗粘住了。他身后跟着方嫂。方嫂一边走一边解释:“我就说姜记在石井边上,谁知道他跑到另一口井去了。”
林砚舟喘了口气:“你指的是东边。”
“我站在对面,左右不就反了么?”
“东西也能反?”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方嫂说完,扭头回去看锅。林砚舟显然还想追上去讲清楚,被辛舜华一把揪住布袋。
“你迟了。”
“我知道。”
“知道还在街上吵?”
“她指错路。”
“你长着嘴,不会再问一个?”
林砚舟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皮,到底没顶回去,只道:“先做事。我早饭还没——”
“你还想吃早饭?”
“不吃也能做,就是手会抖。”
他说得不像玩笑,手也确实有些抖。辛舜华愣了一下,抓起柜上那包炊饼扔给他。
“凉的。”
林砚舟打开纸包,看见里面只剩一块被她捏扁的饼,沉默片刻,还是掰下一角塞进嘴里。
“算在工钱里。”辛舜华说。
林砚舟猛地抬头,差点又噎住。
院里的六块压舱石已经粗凿成形。林砚舟蹲不久,姜七给他搬了张矮凳。他把细绳绕过石角,量一处,便拿白垩在石上划一下。船工在旁等得不耐烦,几次要抬,都被他叫住。
“这块重了。”
“差多少?”
“我还没算完。”
“那你方才说重?”
“看着重。”
辛舜华当场就要把炊饼钱拿回来。
林砚舟护住布袋:“看着重也是重,重多少得算。”
他重新量了一遍。阿原蹲在旁边替他记,林砚舟念一句,阿原写一句。写到第三块,林砚舟低头看纸,脸色变了。
“方才那个不是五,是三。”
阿原不服:“你说的就是五。”
“我说三。”
“你说话**饼,我哪儿听得清?”
“那你怎么不问?”
“我怕你又收钱。”
林砚舟张着嘴,半天没找着话。辛舜华在后面冷冷道:“重来。”
六块石重新量过一遍,日头已经移进半个院子。船工汗湿了背,阿原蹲得腿麻,偷偷把白垩往地上一放,想去看锅里还有没有早饭。
白垩滚到旧石边,卡进一道横格。
林砚舟伸手去捡,目光跟着停了下来。
“这是谁画的?”
姜七正给凿子磨口,头也没抬:“我。”
“照什么画的?”
“一张旧单。”
“单呢?”
“你算你的石。”
林砚舟没再问。他捡起白垩,却没有马上起来,只沿着那几道格栏看了又看。阿原见他看得认真,也凑过去,把手指伸进格里比画。
“这里原来要写什么?”
“钱。”林砚舟说。
姜七抬了头。
“还有货名,或是谁收了。”林砚舟用指甲刮掉格边一点旧泥,“不是排人名的。人名这样塞,塞不下。”
“怎么塞不下?”阿原问,“陈守一不就塞下了?”
“那是尾上。”姜七声音重了,“别乱指。”
阿原缩回手。
姜照微把祈风官稿拿了出来。纸上六个名字刚誊好,墨还新。林砚舟伸手要接,她没给,自己蹲到石边。
“这六个呢?”
“你别往上放。”姜七说。
“只比一下。”
“新稿是新稿,旧石是旧石,有什么好比?”
姜七越拦,阿原越想看。他已经跑去找来几张裁坏的纸,把六个名字一人抄一张。第一个字写得太大,第二个人名只剩半边地方,他拿笔杆抓了抓头,又把纸翻过去重写。
赵与衡蹲下来帮他压纸:“这个‘罙’是不是少一横?”
“你懂?”
“不懂,所以问。”
“那你别说话。”
辛舜华等烦了:“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没人答她。姜照微接过六张纸,顺着旧格一张张摆下去。纸条长短不一,阿原的字也挤得东倒西歪。第五张压住一道横线,第六张只能斜着放。
可放完以后,下面正对着那行浅字。
经手陈守一。
阿原先吸了一口气:“七个。”
姜七把白垩往磨石上一摔:“六个!那是三年前留下的尾署。”
阿原吓得肩膀一缩:“我就是数——”
“数也不会数?”
“师父,你别冲孩子。”姜照微说。
“是我让他抄的。”林砚舟站起来,起得太急,竹杖在地上一滑。他抓住石架才没倒,脸也白了一下,“看着像七个,不等于就是七个人。”
辛舜华盯着石面:“那是谁故意排的?”
“没人故意。”姜照微道,“是我拿这块石试位。”
“你当时没见底下的字?”
“都是灰。”
“这也太巧了。”
“巧不巧我不知道。”林砚舟弯腰去捡竹杖,语气有点冲,“我算石,不算老天爷脑子里想什么。”
辛舜华被噎得脸一沉:“谁问老天爷了?”
“你问谁故意。”
“我问的是人!”
“那就问人。”
眼看两个人要吵起来,赵与衡赶紧把纸条往回收。姜照微也伸手,两人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赵与衡捂住脑门往后一坐:“你怎么不出声?”
“你伸手还要先敲锣?”
“不是,我以为你往那边——”
他鼻尖沾了一道白垩。姜照微看见,抬手便替他抹了一下。指腹碰到鼻梁,两个人同时停住。
赵与衡仰着脸,连眼睛都没敢眨。
姜照微立刻把那点白灰抹在他肩上:“行了。”
“你往我衣裳上——”
“本来就在你脸上。”
“脸能洗,衣裳——”
“要我赔?”
“不用。”赵与衡把后半句咽了,耳朵却慢慢红起来。
辛舜华看见了,扭头便催船工:“抬石。现在就抬。”
“还没算完。”林砚舟说。
“你算了半日!”
“方才重算的那一遍才作数。”
“迟钱、饼钱,一起扣。”
“饼是你扔给我的。”
“我逼你吃了?”
两个人一路吵到门外。船工抬着石跟在后头,一个听林砚舟说慢,一个听辛舜华说快,木杠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险些卡在门框上。
阿原趁乱拿扫帚去扫旧石下面的灰。他嫌缝太窄,用肩膀顶住石边,想把石挪开一点。
“别动!”
林砚舟在门口突然吼了一声。
阿原吓得松手。旧石轻轻晃了一下,底下传来一声很细的喀响。
院里的人全僵住了。
林砚舟拄着杖折回来,几乎是扑到石边。他趴下去看底面,半张脸蹭上泥也顾不得。过了一会儿,他从石下退出来,手指上全是灰。
“这里裂了。”他说话有点喘,“不是今日才裂的。可再磕一次,右下角会先掉。”
姜照微蹲下:“哪一处?”
林砚舟指给她看。裂缝藏在阴影里,一头正朝着“陈守一”三个字去。
阿原脸都白了:“我没用力。”
“我知道。”姜照微把扫帚从他手里拿走,“先别碰。”
“我真没——”
“没人说是你。”
阿原嘴唇抖了抖,转身跑去后院。姜七看着他的背影,像想叫,又没叫出口。
林砚舟坐在地上缓了片刻。辛舜华站在门边,方才还满肚子火,这会儿见他膝上沾了泥,伸手要拉他。
林砚舟抓住她的手起来,站稳才发现自己还握着,赶紧松开。
辛舜华把手背到身后:“看什么?怕我收钱?”
“没有。”
“那走。”
她先出了门。走到街口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嘴里仍在骂船工:“晃什么晃?石掉了扣你们钱。”
林砚舟在后面跟,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裂的地方别沾水。”
姜照微点了点头。
赵与衡还坐在地上,鼻尖重新蹭了灰也不知道。他望着那道裂,低声问:“他们急着拿石,是不是就怕这几个字没断?”
这回没有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