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上午,我回爸的屋子找寿衣。
柜底压着个纸袋,里面是他的老照片,还有一沓单子。
我坐在床沿翻,翻着翻着,人就走了神。
三年前那个秋天,我也是这样坐着,看验孕棒上的两道杠。
那时候我嘴里要淡出鸟,就想吃一口榴莲。
下班绕到水果店问了价,一百六一个,我没舍得,回家跟韩立冬提了一句。
他正刷手机,眼皮没抬。
“味大,熏得慌,你忍忍。”
我忍了。
三天后,白杏生日。
韩立冬从客户那儿搬回来一颗金枕。
七斤重,亲手剥的。
白杏拍了视频发朋友圈,配文:我哥最疼我。
那天我在厨房给爸炖烂糊面,满屋子都是那个味,我一口没动。
孩子没留住,是两个月后的事。
爸知道我怀孕那天,高兴得直拍床沿,含混地喊,重孙,重孙。
孩子没了以后,他三天不肯好好吃饭,粥喂到嘴边就摇头。
我坐小月子,是他每天让张婶过来,看看我有没有好好喝汤。
一个瘫子,操着全家都不操的心。
那天夜里我给爸翻身。
他一百四十多斤,我咬着牙使力,腰里像被人抽了一棍。
回屋没多久,我见了红。
我打韩立冬的电话。
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爸在里屋听见动静,喊不出声,就拿手拍床帮,拍得半栋楼都听得见。
隔壁张婶披着衣裳跑过来,帮我打的120。
张婶跟我最亲。
她血压高,儿女在外地,我下班顺路给她量血压送药,三年没断过。
救护车到楼下的时候,爸还在拍。
他一个瘫了的人,喊不出,动不了,只能用尽全身的劲拍那块床帮,替我叫人。
我在担架上还抓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一个电话进来。
手术费是韩立冬凑的。
他第二天一早赶到医院,眼睛通红,说连夜借遍了同行。
他握着我的手。
“养好身体,孩子以后还会有。”
我信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心疼我的。
我以为没了孩子,他跟我一样疼。
出院前一天,白杏的中介门店开业。
韩立冬说,他得去捧个场,妹妹开店是大事。
他从医院回来换衣裳,走的时候,顺手从爸屋里拎出个纸袋。
“都是废单子,我顺路扔了。”
我当时没在意。
可那个纸袋,此刻就压在我手边的柜底。
他那天没扔。
他拎去干了什么,又怎么塞了回来,我不愿意想。
我把袋子整个倒过来,单子散了一床。
最上面那张,就是墓位的收据。
开票日期。
就是我做手术那天。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上午。
他在墓园里刷卡,给他和白杏挑一块死后躺的地。
外头司仪在喊,下午的吊唁要开始了。
我把收据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这个连家属都不算的人,该出去磕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