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程万山的私人鉴赏会设在半山会所。
我穿着一身米白套装,戴了短发假发和无框眼镜,以周家顾问的身份入场。
程万山比照片里更和善。
他笑起来像个慈祥长辈。
“温小姐年纪轻轻,就能得周家器重,后生可畏啊。”
我微微颔首。
“程会长过奖。”
展厅里摆着十几件旧藏。
瓷器、书画、碑帖,件件来路暧昧。
我一路看过去,直到最里面一只紫檀长盒前停下。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未展开的手卷。
程万山亲自戴上手套。
“这是今晚压轴。”
手卷缓缓展开。
我指尖一瞬掐进掌心。
《松泉山居图》。
许家失踪旧藏之一。
也是外公生前亲手修复过的画。
那处补绢针脚,是他独有的手法。
我曾在无数个深夜临摹练习,绝不会认错。
周既白站在我身侧,低声问:“怎么样?”
我稳住呼吸。
“东西不错。”
程万山满意地笑了。
“温小姐好眼力。”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
“买家若有兴趣,今晚就能定。只不过,这类东西不能走明账。”
我看着他:“价格?”
“八千万。”
我还没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程会长,她不是温澜。”
叶知遥被人扶着从侧门进来。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指着我,笑得扭曲。
“她是许听澜。”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程万山脸上的笑消失了。
“许小姐?”
我慢慢摘下眼镜。
“程会长,久仰。”
叶知遥得意地看着我。
“你以为换张脸,我就认不出你?许听澜,你走路时左手会下意识护着包,因为你里面永远放着放大镜。”
她太了解我了。
了解得让我恶心。
程万山抬了抬手,门口立刻有人关门。
“许小姐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周既白不动声色地把我挡在身后。
我却往前一步。
“程会长,你敢在这里动我?”
他笑了。
“年轻人,总以为家世能护一辈子。”
我看着他,按下胸针里的按钮。
“家世不能。”
“证据能。”
下一秒,会所外警笛声四起。
程万山脸色骤变。
大门被破开,稽查和警方冲进来。
我看着叶知遥瞬间惨白的脸,轻声说:
“你认出我的时候,证据就已经够了。”
程万山被带走时,还在强撑体面。
“许小姐,凡事留一线。”
我看着他。
“你烧许家库房的时候,给我外公留过一线吗?”
他脸上的伪装终于裂开。
警方从会所保险室搜出大量旧藏、伪造来源文件和境外交易记录。
其中许家失踪旧藏共计七件。
《松泉山居图》保存完整。
另外两件已经被拆卖,只剩残片。
我站在证物登记处,手指轻轻抚过密封袋外沿,胸口堵得发疼。
迟来的归还,不是**。
但至少真相终于有了名字。
叶知遥这一次没能再取保。
她涉嫌参与窝藏赃物、协助伪造交易文件、敲诈威胁,数罪并查。
被带上**前,她忽然叫住我。
“许听澜!”
我回头。
她隔着车窗,脸贴在玻璃上,眼泪和恨意混在一起。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最恨你明明什么都有,却还装得跟我一样努力。”
我平静地看着她。
“叶知遥,努力不是你害人的遮羞布。”
她浑身一震。
“我资助过你十年。”
这句话落下时,她眼睛猛地睁大。
我继续说:“高中开始,每个月那笔匿名助学款,是我打的。”
她嘴唇颤抖,像是终于想起什么。
“不可能……”
“你父母去世后,替你处理追债律师费的人,是我妈。”
“你第一次参加画展,报名费是我交的。”
“你说想学修复,外公的旧笔记是我复印给你的。”
叶知遥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干净。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不是输给我的家世。”
“你是输给了自己的贪。”
**门关上。
她忽然发疯一样撞窗,尖叫声被玻璃隔绝,最后只剩模糊的口型。
我没有再看。
转身时,周既白递给我一方手帕。
我没接,只抬头看向天。
南城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
手机震动。
律师发来消息。
陆砚追加刑事立案,警方已掌握他参与伪造质押材料、非法持有失踪旧藏证据。
紧接着又一条。
他要求见你,说只要你去,他愿意全部交代。
我关掉屏幕。
“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