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火车开出很远后,我才慢慢松开攥着通知书的手。
纸角被我捏得发皱,我又小心抚平,像抚平自己这半辈子的狼狈。
对面一个大姐看了我几眼,笑着问:“妹子,去北方探亲?”
我摇头:“去上大学。”
她愣了一下,又低头看我的包袱:“你都成家了吧?”
我把通知书收进衣襟里:“成家也能读书。”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怔了怔。
从前在家里,我说什么都要先想周国庆会不会不高兴,小军会不会哭,婆婆会不会骂。
可现在,车轮轰隆隆往前,我忽然觉得,人的路原来也能自己选。
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沈玉兰,你不能只来读个书。
你要读完大学,要拿奖学金,要进老师的研究组。
你要让那些说你没见识的人看看,灶台边出来的人,也能站到更远的地方。
到学校报到那天,负责登记的老师看了我的材料,笑着说:“沈玉兰同志,欢迎你。”
我握着笔,手心都是汗:“老师,我基础差,会不会跟不上?”
老师抬头看我:“能考进来,就说明你有本事。跟不上就多学。”
我用力点头。
宿舍里住了六个人,除了我,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们看见我提着旧包进门,都愣了一下。
一个圆脸姑娘先开口:“你也是我们班的?”
“是,我叫沈玉兰。”
另一个梳辫子的姑娘小声问:“你看着比我们大些,是工作后考来的?”
我把包放下:“嗯,结过婚,也有孩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没忍住:“那你家里能同意?”
我铺床的手顿了顿:“不同意,我也来了。”
她们没再问。
晚上熄灯后,我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她都当妈了,还来读书,真怪。”
另一个说:“会不会读两天就回去了?家里孩子总得有人带吧。”
我闭着眼,没有解释。
第二天开始,我把时间排得满满的。
早上去教室占座,中午背单词,下午听课,晚上去自习室补数学。
别人下课去操场散步,我拿着旧本子抄公式。
同桌林慧看了我几天,终于把一本英语词汇递过来:
“你发音不太准,按这个标注念,会好些。”
我愣住:“谢谢。”
她笑了笑:“你比我们都拼,我不好意思偷懒。”
我也笑了一下。
而另一边,周国庆回到家时,锅是冷的,灶是冷的,水缸也快见底。
小军翻了半天,哭着喊:“爸爸,我饿了!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婆婆坐在炕边骂:“她还能去哪儿?就是回娘家摆谱。女人嘛,饿两顿就知道回来了。”
周国庆把脏衣服踢到一边,脸色难看:“她走之前也不知道把衣服洗了。”
小军抽着鼻子:“我要吃妈妈做的粥。”
周国庆烦得皱眉:“等她回来,让她好好给你做。”
没多久,许沁来了,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她柔声说:“国庆哥,听说玉兰姐还没回来?你别急,她可能就是一时想不开。”
婆婆立刻拉住她:“还是小许懂事。不像沈玉兰,一天到晚板着脸,没半点女人味。”
许沁笑了笑:“玉兰姐在家辛苦,可能心里有气吧。”
这话听着体贴,却让我婆婆更不满:“她辛苦什么?家里哪样***庆挣来的?”
周国庆没说话,只觉得许沁站在屋里,屋子都顺眼了些。
第二天,沈玉兰没回来。
第三天,还是没回来。
小军哭闹得更凶,婆婆也开始慌,却嘴硬:“她肯定在亲戚家躲着,等着国庆去接。”
周国庆冷笑:“我才不接。她爱回来不回来。”
可到了夜里,他还是翻起了箱子,想找我藏的钱。
翻到最底下时,他动作忽然停住。
那里空了。
录取通知书没了,户口证明没了,连我平时压在布下的证件也没了。
周国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小军趴在门口问:“爸爸,你找到妈**钱了吗?”
周国庆死死攥着空信封,声音发哑:
“**……把东西都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