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我不知道周国庆在小城里怎样找我。
我只知道,北方的风比家乡冷,书本也比我想象中难。
英语课上,老师点我读句子,我磕磕绊绊念完,前排有人偷偷笑。
下课后,一个短发女生低声说:“都这么大年纪了,发音还不如我们初中同学。”
我收拾书本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晚上,我把那句话抄了二十遍,又按林慧借我的词汇表,一个音一个音地练。
林慧趴在床边看我:“你不生气?”
“生气也不能考高分。”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
高等数学更难。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我常常抄得手酸,脑子还是一团乱。
别人十分钟做完的题,我要琢磨半个晚上。
有一回熄灯后,我还拿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
宿舍长小声提醒:“玉兰,别把眼睛熬坏了。”
我说:“我基础差,只能多补。”
她叹了口气:“你这么拼,是为了什么?”
我握着笔,想了想:“为了以后能决定自己走什么路。”
第二天清晨,林慧把一沓旧笔记放到我桌上:
“这是我高中同学寄来的数学资料,你先看。”
我抬头看她。
她摆摆手:“别谢。以后你会了,给我讲经济学那几道题就行。”
我第一次在宿舍里笑出了声。
课堂讨论那天,老师讲基层家庭收支记录,让大家分析账目误差。
几个同学都从书本公式说起,我却想起这些年给人裁衣、算布料、记针线钱的日子。
老师问:“沈玉兰,你有什么看法?”
我站起来,声音还有些紧:“农村和厂区家庭记账,不一定按月。”
“很多人买粮、买布、还人情账,是夹在一起算的。只看账面,容易漏掉实际支出。”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比如一个家庭表面每月结余五块,可要是逢年过节送礼,孩子生病赊药,这些不及时记,就会误判他们的承受能力。”
老师看我的眼神亮了一下:“你做过家庭账?”
“做过。家里开支、裁缝收入,我都记。”
老师点头:“很好。书本不能离开生活。沈玉兰同学这个角度,很实际。”
下课后,刚才笑过我的女生没再说话。
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学校有个基层经济数据整理课题,苦活多,跑腿多,愿不愿意试试?”
我心里一跳:“我愿意。”
“先把基础补上。能吃苦,是好事,但还要有方法。”
我攥紧笔记本:“老师,我会补上。”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重新排了时间。
早晨背英语,午饭后整理课堂笔记,晚上做数学题,周末去图书馆查资料。
我终于明白,过去那些被嫌弃的日子,并不是毫无用处。
算米钱、记布票、熬夜赶衣裳,原来都能变成我往前走的力气。
而周家那边,许沁去得越来越勤。
起初她只是送点点心,帮小军梳头,婆婆夸她:
“小许就是精致,不像沈玉兰,一身油烟味。”
许沁笑着擦口红:“女人嘛,总得会收拾自己。”
没过多久,她干脆搬了几件衣裳过来。
小军高兴地围着她转:“许阿姨,你今晚给我讲故事吗?”
许沁摸摸他的头:“等阿姨擦完雪花膏。”
可她不爱做饭,也不爱洗衣。
小军早上常拿冷馒头就水吃,衣领黑了一圈,作业本上全是红叉。
婆婆起先还能忍,后来见周国庆的工资花得越来越快,终于翻了许沁的抽屉。
她掏出一张票据,脸都绿了:
“一瓶雪花膏,两支口红,还有新丝巾?你花了国庆这么多钱?”
许沁正对着镜子描眉,手一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婶子,你翻我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