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台开裂断折的古琴上。
“枯木龙吟”。
当年顾清如老**的成名之作。
如今却像个死去的废品。
横尸在红木供案上。
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了两步。
眼睛死死盯着那断口。
我的手指在灰布衫的袖口里疯狂发抖。
那是养祖母的琴。
是我从小摸到大的木纹走向。
我看得太清楚了。
木材断面陈旧发黑。
里面的鹿角霜灰层早已干枯脱落。
这不是刚摔断的。
这是几十年前留下的旧伤裂痕。
是被人在外面涂了伪漆硬生生糊上的。
刚才沈薇弹琴时的震动。
彻底震碎了那层伪漆。
“妹妹,怎么不说话了?”
沈薇走到我身旁。
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和冷笑。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一眼就能听出我按高了半寸。”
“那你看看。”
“这琴能修吗?”
我强忍着心头的恐惧。
眼睛死死盯着琴身的断面。
琴腹深处。
隐约可见百年老杉木特有的蛇腹断纹。
我太熟悉这种纹理了。
养祖母教过我。
断口处纹路顺畅。
没有丝毫扭曲。
这是顺着旧伤断开的。
只要用古法熬制的纯鱼胶。
配合旧木粉顺纹填补。
再用逆纹补漆的手艺……它能救。
“能……”我喉咙发紧。
拼命挤出一个字。
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我……我能修……”这是我第一次开口说自己能行。
因为这是养祖母的琴。
我不能看着它烂在这里。
沈薇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她突然往前猛地跨了一步。
脚下假装一滑。
整个人朝琴桌狠狠撞去。
重重的大理石琴桌被她撞得猛一晃。
上面的“枯木龙吟”受力。
直勾勾地朝地上砸去。
“啊!
我的琴!”
沈薇尖叫起来。
我下意识扑过去想接住琴。
可我的双手还没碰到琴身。
“啪嗒!”
断琴重重摔在地板上。
断成三截的木块彻底散开。
甚至碎出了几片木屑。
“你干什么!”
尖锐的叫声刺破了整个大厅。
沈薇顺势倒在地上。
指着我痛哭失声。
“姐姐!
你就算嫉妒我,就算恨我占了你的位置!”
“你也不能毁了祖母留给沈家的宝贝啊!”
“这是‘枯木龙吟’啊!”
“你怎么能把它推下去!”
我彻底懵了。
脑袋里轰的一响。
我连那台琴的边都没碰到。
“我……我没有……”我结结巴巴地解释。
声音抖得不像话。
“不是我……它……它本来就断了……”“断口是旧伤……不是我推的……”我越急越说不清楚话。
舌头打结。
脸色惨白如纸。
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比划着。
可根本没有人听我解释。
沈母林婉已经从贵宾席冲了过来。
看到地上碎成几块的“枯木龙吟”。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可是顾清如老**留给沈家唯一的门面。
“沈知音!”
林婉尖叫着。
发了疯一样冲到我面前。
扬起手。
狠狠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传遍整个大厅。
我的脸被抽得偏向一旁。
**辣地疼。
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这个**!”
林婉指着我的鼻子。
身体气得发抖。
“你刚回沈家第一天啊!”
“你就毁了沈家的镇馆之宝!”
“你嫉妒薇薇,你想毁了这个家是不是!”
“我没有……妈……真的不是我……”我跪在地上。
眼泪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我想抬起头看她。
可我不敢。
她的眼神太可怕了。
像要吃了我一样。
“你还敢叫我妈!”
林婉一把推开我。
转身去抱地上的沈薇。
沈薇哭得梨花带雨。
整个人缩在林婉怀里抽泣。
“妈,不怪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姐姐帮忙看的……”“姐姐肯定是因为我弹错了曲子,心里生我的气……”“她才故意推下琴的……”沈薇每一句话都在帮我“开脱”。
可每一句话都在把死罪往我头上扣。
周围的宾客纷纷指指点点。
“太恶毒了,这刚从乡下接回来,心术就不端正。”
“沈夫人真可怜,养了这么个白眼狼。”
“沈薇多懂事啊,到现在还在给这个恶毒的姐姐求情。”
“这种人留在沈家,以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祸事!”
刺耳的议论声像刀子一样割在我的背上。
我低着头。
双手死死抓着衣角。
把软肉掐得淤青。
我不懂。
明明只要看一眼断口。
就能知道那是旧伤。
明明只要听一下木头的声音。
就能知道它早已碎裂。
为什么他们不看?
为什么他们不听?
为什么他们只信沈薇的一句话?
就在这时。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沈家家主沈庭舟面色阴沉地走了下来。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古琴。
又看了看哭成一团的妻女。
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
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知音。”
沈庭舟的声音低沉得让人发慌。
“我给过你机会。”
“我以为把你接回来,能弥补这二十年的亏欠。”
“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张了张嘴。
想要解释。
“父……父亲……断口是旧的……”“够了!”
沈庭舟厉声喝断了我的话。
他连听我说完一整句话的耐心都没有。
“死不悔改!”
沈庭舟指着大门的方向。
眼神里满是厌恶与绝望。
“收拾你的东西。”
“滚出沈家。”
“修不好‘枯木龙吟’。”
“你一辈子都别想再踏进这个门一步!”
轰隆!
门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沈薇缩在林婉怀里。
偷偷朝我投来一个得意而**的微笑。
林婉别过头去。
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没有东西可以收拾。
我回沈家的时候。
就只有身上这套洗旧的灰布衫。
我从地上爬起来。
极其艰难地弯下腰。
把地上断成三截的“枯木龙吟”一截一截抱在怀里。
雨水打在听雪堂的大门上。
发出生硬的拍打声。
我抱着沉重的断琴。
一步一步走出了沈家的大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把我浇得透湿。
寒意顺着皮肤渗进骨头里。
在大雨中。
我停下了脚步。
我抱着怀里的断琴。
慢慢地。
第一次抬起了头。
看向听雪堂那块高高挂起的金字招牌。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我的眼神。
彻底变了。
没有了懦弱。
没有了退缩。
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漆黑与沉静。
我抱紧了怀里的断琴。
转过身。
步入了漫无边际的暴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