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章

​城中村。

​狭窄暗沉的阁楼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老旧木头的清香。

​雨水顺着破损的瓦片滴落在塑料桶里。

​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我蜷缩在角落的破木床边。

​身上裹着一张洗得泛白的旧棉被。

​棉被里。

​紧紧抱着那台断成三截的“枯木龙吟”。

​离开沈家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

​我没有回过沈家一次。

​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我不习惯看别人的眼睛。

​更害怕外面的世界。

​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里。

​只有我和这些坏掉的旧琴。

​这里才是我唯一的安全感。

​床头放着一个简陋的木盒。

​里面装着养祖母顾清如留给我的修复工具。

​几把小巧的打磨刀。

​一盒熬制好的老鱼胶。

​还有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鹿角霜。

​没有钱吃饭的时候。

​我就去城中村巷子深处的一家旧琴行。

​帮琴行老板修琴。

​我不愿意见人。

​每次去。

​我都是趁着天黑。

​把修好的琴放在琴行后门的木箱里。

​里面塞一张小纸条。

​写明修复的细节和需要的报酬。

​老周是那家旧琴行的老板。

​也是这城里唯一知道我存在的人。

​他是个好人。

​从来不打听我的过去。

​也不逼我说话。

​他只知道。

​送来的琴。

​只要经过我的手。

​就能重获新生。

​“***。”

​破旧的木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吓得浑身一抖。

​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

​瞬间把整个人缩进了旧棉被里。

​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沈啊,是我,老周。”

​门外传来老周温和的声音。

​我松了一口气。

​慢慢从棉被里探出头来。

​我不说话。

​只是走过去。

​把门开了一条小缝。

​老周站在门外。

​手里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看到我浑身湿透、瑟瑟发狂的样子。

​老周叹了一口气。

​“小沈,又没吃饭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温热的馒头。

​递了进来。

​我接过来。

​低着头。

​快速咬了一口。

​眼睛不敢看他。

​“这次给你带了个大活儿。”

​老周把手里包裹着的长条推了进来。

​揭开破布。

​里面是一张烂得不成样子的古琴。

​琴身被虫蛀得密密麻麻全是**。

​岳山断裂。

​漆皮大面积剥落。

​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快要腐烂的柴火。

​“这琴是客户从乡下**来的。”

​老周摇了摇头。

​“好几个修复师都看了,说是废了。”

​“木头都空了。”

​“你要是能修就修,修不好就算了。”

​我走到烂琴面前。

​伸出手指。

​轻轻按在琴身上。

​我的指尖极稳。

​完全没有了刚才躲在棉被里的发抖。

​只要碰触到古琴。

​我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用指甲敲了敲琴腹。

​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沉闷回响。

​“能修。”

​我轻声说。

​声音很小。

​但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老周眼睛一亮。

​“真能修?

这可被虫蛀空了!”

​我没有解释。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拿过一旁的打磨刀。

​动作熟练而精准。

​先用生漆和鹿角霜调和成底漆。

​填充虫蛀的空洞。

​修复这种烂琴。

​最难的就是“听音辨损”。

​古琴的音色全靠琴腹内部的空气振动。

​填多了。

​音色会闷。

​填少了。

​琴身会塌。

​我闭上眼睛。

​耳朵贴在琴腹上。

​手指轻轻拨动残存的琴弦。

​微小的震动顺着木纹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在脑海中拆解着每一根木纹的方向。

​取来旧木粉。

​掺入熬制好的纯鱼胶。

​一点一点顺着木纹缝隙补进去。

​顺纹补漆。

​逆纹固色。

​连续三天三夜。

​我几乎没有合眼。

​阁楼里只剩下打磨刀刮过木头的砂砂声。

​还有鱼胶熬制时散发出的淡淡苦味。

​第三天晚上。

​我用最后一道打磨工序磨平了琴面。

​月光透过破窗洒在琴身上。

​原本满是虫眼、如同废柴一样的古琴。

​此刻琴身光滑如镜。

​蛇腹纹路清晰自然。

​最神奇的是。

​你用放大镜仔细看。

​也找不到哪怕一条缝合的接痕。

​就好像这张琴本来就是完整的一样。

​琴外无痕。

​音色不损反增。

​这就是养祖母传给我的绝技——无痕修复。

​老周来取琴的时候。

​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他拿着琴。

​走到窗边对着月光看了半天。

​手指抖得厉害。

​“天呐……”​老周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绝了……简直是绝了!”

​“这接痕在哪里?

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音色……比新琴还要透亮!”

​老周激动得脸色发红。

​他死死盯着那张琴。

​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小沈……你这手艺,简直神了。”

​“琴外无痕,听音辨位。”

​“以后……我就叫你‘无痕’吧。”

​我站在阴影里。

​低着头。

​绞着衣角。

​听到这个名字。

​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不关心叫什么。

​我只想靠手艺活下去。

​只想保住养祖母的琴。

​第二天。

​老周把琴交给了客户。

​客户以为老周是从哪里淘来的稀世名琴。

​当场出了五万块的高价把琴买走了。

​老周拿着一叠厚厚的钞票跑回阁楼。

​数出四万块放在我破旧的木桌上。

​“小沈!

这是你该得的!”

​“五万块!

那客户高兴得坏了!”

​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钞票。

​我的呼吸一紧。

​我长这么大。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我没有全拿。

​我伸出颤抖的手。

​从那一叠钞票里。

​只抽出了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

​大概一千块钱。

​然后把剩下的钱轻轻推回给老周。

​我低着头。

​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用这么多……”​“够……够吃饭……买生漆……就行了……”​老周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震撼与心疼。

​这样一个拥有绝世手艺的奇才。

​却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卑微到了骨子里。

​“你这孩子啊……”​老周叹了一口气。

​把钱收了起来。

​突然。

​老周像是想起了什么。

​神色变得极其严肃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对了,小沈。”

​“今天听雪堂那边传出大消息了。”

​我听到“听雪堂”三个字。

​身体猛地一僵。

​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

​老周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

​自顾自地说道:​“听雪堂的大大师秦砚,最近回城了。”

​“秦砚你知道吧?

顾清如大师的嫡传弟子!

琴界年轻一代的第一人!”

​“听说沈家弄坏了一张国宝级的断琴,叫什么……‘枯木龙吟’!”

​“秦先生发了狠话。”

​“全城悬赏能人。”

​“只要谁能用古法修好‘枯木龙吟’。”

​“条件随便提!”

​“现在全城的大师都疯了,可谁也不敢接这个手艺。”

​老周看着我。

​眼神闪烁。

​“小沈……你能修吗?”

​听到“枯木龙吟”四个字。

​我的指尖猛地顿住。

​那张被沈薇推**、被沈父唾弃、被全家踩在脚下的断琴。

​仿佛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低下头。

​在暗沉的阴影里。

​轻轻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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