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七年下来,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并不多。

两身旧衣,一支母亲留下的银簪,父亲用过的点浆木尺,还有一本记满豆量、卤水和火候的试方手札。

值钱的首饰早已典当。典来的银子,一半补了铺租,一半给周蕊添了嫁妆。

我管过周家几百两银子的流水。

到头来,能装进包袱里的,不过这些。

车夫去搬石磨时,婆母立刻叫下人拦住。

“那磨替周家做了七年生意,早就是周家的东西!”

“这是我父亲给我的陪嫁。”

“用了七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把石磨带走,明早酒楼要的两百斤豆腐怎么办?”

这是我第一次看着周家的麻烦摆在眼前,却没有伸手去接。

我取出嫁妆单。

石磨、木尺、手札,都列在单上。

下面有父亲的手印,也有当年媒人的签押。

族中一位长辈接过去看了片刻,沉声道:

“经营分成尚有争议,可以日后再算。登记在嫁妆单上的陪嫁,周家不能强留。”

婆母还想说什么,那长辈已经转过脸。

“今日族亲都在,莫坏了规矩。”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

石磨被抬上驴车时,柳玉娘追了出来。

“姜姐姐,我当真没有想过逼你走。我只是想让孩子有个父亲。”

我看着她挺着的肚子。

“你的难处或许是真的。”

“可你带着四口箱笼跨进周家时,便知道这里已有一个妻子。”

“你可以说自己无路可走,却不能说自己没有伤害过我。”

柳玉娘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婆母手里的钥匙,又将小腹护得更紧。

驴车刚要启程,周琅追出来攥住缰绳。

“你住在哪里?”

“城西。”

“身上还有多少银子?”

七年夫妻,这是他第一次问我还剩多少钱。

我拿嫁妆补铺子亏空时,他没问。

替婆母付药钱时,他没问。

给周蕊添庄子时,他也没问。

如今我要走了,他才想起,我也要吃饭。

“够活。”

“你无父无母,又没有儿女,一个女人独自租店面做生意,能撑多久?”

周琅盯着我,语气渐缓。

“现在下车。今晚的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听着他毫无歉意的话语,我掰开他的手。

“若我在外面只能活一个月,那一个月也是我的。”

“留在周家,我连明日住哪间屋,都轮不到自己决定。”

驴车驶出周家时,前厅的团圆宴还没有散。

桂花酒香越过院墙,街上到处都是提灯赏月的人。

旁人都在回家。

只有我在离开。

可当周家的灯火渐渐消失,我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过。

四周很安静。

再没有人催我磨豆,没有人问我的肚子,也没有人替我安排余生。

城西的小院只有两间旧屋,窗纸破了,院墙也低。

房东秦婶把一把生锈的铜钥匙交给我。

“门闩有些涩,用力推便开了。”

我握着那把钥匙。

周家的十九把钥匙,我管了七年,却没有一扇门真正属于我。

如今只剩这一把。

可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都由我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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