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沈昭昭每天放学都来，书包往沙发上一丢，先跑到床边看我。
她总要确认我能说话，能喝水，能抬手，才肯坐下来写作业。
沈母带来的汤从不重样。
沈父话少，每次来都要把病房里的空调温度调一遍，又把窗帘拉到不会晃眼的位置。
沈砚礼最忙，却每晚都到。
他把公司文件放在小桌上，陪我坐半小时。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顾怀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手里还握着体温计，另一只手虚虚搭在床沿。
我稍微动了一下，他立刻睁眼。
“哪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眼下的淡青，心里像被热水泡过。
“没有。”
他起身替我把被角压好。
“那就再睡一会儿。”
我没有告诉他，我其实不太敢睡。
闭上眼，祠堂里的冷石板，血味，陆听白的脸，总会挤进梦里。
醒来之后，眼前却是顾怀舟。
他不逼问我做了什么梦。
他只会倒一杯温水，坐在旁边等我平复。
出院那天，沈昭昭亲手给我围上围巾。
她围得不太好，绕了两圈后打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沈母笑她笨手笨脚。
沈昭昭抬头看我。
“姐姐不许嫌弃。”
我摸了摸她的头。
“很好看。”
她眼睛一下亮了。
回家后，我花了几天熟悉这个世界的生活。
这里的沈家也做瓷，却早已从手工作坊转成高端瓷艺品牌。
我从记忆里知道，原来的沈妍宁学过制瓷，只是车祸后一直没再碰过泥料。
打给顾怀舟的旧窑电话，也和她有关。
旧窑是外公留下来的地方。
停烧多年，设备老旧，账目混乱，差点被族里的人低价收走。
我听完这些，心里动了一下。
顾怀舟看出我的心思，把旧窑的钥匙放到我面前。
“想去就去。”
我抬眼看他。
“你不怕我身体撑不住？”
他坐在对面，把医生开的复诊单递给我。
“先复查，听医嘱，再安排时间。”
“我怕你一个人硬撑，不怕你想做事。”
这句话让我沉默很久。
曾经我为了留在原来的世界，熬夜制胚，手上伤口裂了裂。
没人问我累不累。
他们只在意沈妍瓷能不能风光出嫁。
三天后，顾怀舟陪我去了旧窑。
推开木门时，灰尘扑面而来。
旧拉胚机盖着布，架子上摆着半干的泥块，墙角堆着外公留下的釉料笔记。
我站在屋里，手慢慢落到工作台边。
这里陌生，又像等了我很久。
顾怀舟挽起袖子，跟工人一起把窗户打开，又让人检查电路和排风。
沈昭昭捧着一箱手套进来。
“姐姐，我以后给你当学徒。”
沈砚礼在后面拆文件袋。
“旧窑产权我查清楚了，谁想抢，都得先过法务。”
沈母嫌灰大，嘴上念叨，却还是亲手擦了最里面那张老桌子。
沈父站在窑炉前，看了半天。
“你想烧，我们就修到能烧。”
我低下头，眼睛发酸。
这一次，我的心血终于有人珍重。
同一时间，陆听白已经三天没回陆家。
他去了她以前制瓷的屋子。
拉胚机上落着灰，墙上还贴着她手写的开窑时间表。
每一个日期后面，都有失败原因。
陆听白看完，手撑在桌边，弯下腰干呕。
沈妍瓷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一个都没接。
而我在另一个世界的旧窑里，第一次重新揉泥。
泥料在掌下慢慢顺开。
顾怀舟站在门口接完电话，走到我身边。
“有个海外藏家，想买外公那本釉料笔记。”
发件人的名字让我手里的泥团砸回案上。
陆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