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抬起头。
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
他的表情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在要求我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甚至不需要思考的小事。
“那是我的枕头。”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你将就一晚。”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她明天一早还要跟我去见几个重要的股东,必须休息好。”
我看着他。
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大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沈逢霁。”
他停下转动轮椅的手。
“怎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身,“我去给她拿。”
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他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对我大吼大叫。
也不会用什么恶毒的词汇来羞辱我。
他只是在每一次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
毫不犹豫地把我放在那个可以被随时牺牲的位置上。
我拿着枕头走出去。
许宁站在客房门口,有些抱歉地看着我。
“瑾禾姐,真的对不起,我颈椎不太好,稍微硬一点的枕头都会整夜失眠。”
我把枕头递到她手里。
“没关系。”
“早点休息吧,明天你们还要忙正事。”
许宁接过枕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谢谢瑾禾姐,你脾气真好。难怪沈总总跟我说,你最让人省心了。”
我转过身。
没有接她的话。
让人省心,是因为知道自己从来得不到偏爱。
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而我,早就知道自己没有糖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
我强撑着从没有枕头的床上爬起来,走到楼梯口。
“瑾禾姐,这条裙子真漂亮。”
许宁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
她身上穿着一条星空蓝的晚礼服。
那是我准备了好几个月,为了出席沈逢霁今晚的回归晚宴而特意定制的。
那是他上个月答应我的。
他说,他要向所有人宣布,我是陪伴他度过最黑暗低谷的未婚妻。
但现在,这条裙子穿在许宁的身上。
沈逢霁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
“挺合身的。”他淡淡地评价道。
我走下楼梯,脚步有些虚浮。
“那是我的裙子。”我看着镜子里的许宁。
沈逢霁放下咖啡杯。
他转过头看向我,语气依旧平稳。
“瑾禾,今晚的晚宴很重要,涉及到几个隐藏账目的关键股东。”
“许宁手里掌握着核心数据,带她出席更合适。”
我走到沙发前,看着他。
“那条裙子,是按我的尺寸定的。”
“我知道。”他没有躲避我的目光,“许宁穿稍微大了一点,昨晚我让裴长洲找裁缝连夜改了尺寸。”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改了尺寸。
意味着我这辈子都穿不上了。
“那是你上个月亲口说,要带我去宣布婚讯的礼服。”
我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沈逢霁伸出手,捏了捏眉心。
“瑾禾,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婚讯什么时候都可以宣布,但今晚这个局只有这一次机会。”
“你一直很识大体的,不是吗?”
许宁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瑾禾姐,如果你真的很介意的话,我马上脱下来。”
她说着,手就去够背后的拉链。
却不小心绊到了地毯翘起的边缘。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摔去。
沈逢霁猛地从轮椅上撑起半个身子,一把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点!”
伴随着这个慌乱的动作,许宁宽大的衣袖挂到了茶几边缘的一只摆件。
“啪”的一声脆响。
那个东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是一个丑陋的泥人。
那是三年前,沈逢霁在复健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亲手用陶土一点点捏出来的。
“瑾禾,等我好了,我们就结婚。”
那时候,他捧着这个泥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现在,这个泥人碎在地上。
不仅如此,随着许宁挣扎的动作,她脖子上的一条项链也被扯断了。
白金的链子滑落。
一颗镶钻的吊坠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我的脚边。
那也是我的项链。
我昨晚随手放在一楼化妆台上的。
那是沈逢霁三年前买给我的求婚礼物。
“怎么戴了瑾禾的项链?”沈逢霁微微皱眉,看向惊魂未定的许宁。
许宁眼眶瞬间红了。
“我看它放在外面,觉得和这条裙子特别搭,就借戴了一下......”
“对不起沈总,对不起瑾禾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逢霁叹了口气。
他没有松开扶着许宁的手。
反而转头看向我。
“瑾禾,只是一条项链而已。她也不是故意的。”
“回头我让裴长洲去挑一条更好的补偿你。”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地上碎裂的泥人一眼。
他大概早就忘了那个泥人代表什么。
也忘了那条项链当初套在我脖子上时的意义。
我缓缓蹲下身。
捡起那颗沾了灰尘的吊坠。
链子断得彻底,再也接不回去了。
像极了我这七年掏心掏肺的感情。
“不用了。”
我站起身,手一松,把吊坠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碎了就碎了吧。”
沈逢霁看着我的动作,眉头瞬间皱得更深。
“你在闹什么脾气?”
“大清早的,当着外人的面扔东西,你觉得很好看吗?”
外人。
究竟谁才是那个破坏了一切的外人。
我看着他冷淡的脸。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
这不是因为委屈想哭。
而是因为严重贫血和大脑缺氧造成的生理性眩晕。
我强压下喉咙里再次翻涌上来的腥甜。
“我没有闹脾气。坏掉的东西,本来就该待在垃圾桶里。”
我转身去储物间拿了扫帚。
弯着腰,把泥人的碎片一点点扫进簸箕。
沈逢霁看着我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脸,似乎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今晚的晚宴你不用去了。在家好好休息反省一下。”
“许宁,拿上资料,我们走。”
许宁提着裙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瑾禾姐,等晚宴结束,我把裙子送去干洗店洗干净再还给你。”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再也支撑不住。
丢下扫帚,冲进一楼的洗手间,趴在马桶边缘。
剧烈地干呕起来。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
刺目的红,在白色的瓷砖上溅开。
我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竟然觉得有一丝解脱的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