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下午三点,我去了一趟市中心医院。
身体的疼痛已经开始骨头缝里蔓延,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同时切割。
我需要开一些强效的止痛药。
至少,我要撑到去什刹海的那一天。
刚从门诊药房拿完药,把药瓶塞进大衣口袋里。
一转头,我就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跑到骨科门诊来了?”
沈逢霁推着轮椅,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眉头微微蹙起。
许宁坐在他旁边的诊疗椅上,白皙的脚踝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
“今天下午去现场对账,她不小心崴了脚,我带她来包扎。”
他主动解释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平淡。
“你呢?”
“我来看看一个生病的朋友。”我随口撒了个谎。
他不信。
他的目光扫过我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又看向我空荡荡的手。
“瑾禾,我希望你明白,我对许宁只有上下级的欣赏和工作上的感激。”
“你没必要用这种拙劣的跟踪手段来试探我。”
我看着他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神情。
突然觉得非常可笑。
“我说了,我没有跟踪你。”
“那是为了什么?”他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为了那条被借走的裙子,还是那条断了的项链?”
他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首饰盒。
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让裴长洲中午刚去专柜买的,比你之前那条贵了一倍。”
“拿去吧。别再跟我闹脾气了。”
我没有伸手去接。
那个精致的盒子在他骨节分明的手里,显得如此讽刺。
“沈逢霁。”我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真的生病了呢?”
他愣了一下。
举着盒子的手悬在半空。
随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病了?病了你怎么还能中气十足地站在这里跟我顶嘴?”
“瑾禾,你以前不是这样喜欢无理取闹的。”
许宁坐在椅子上,小声地开了口。
“瑾禾姐,你千万别生沈总的气。昨晚他为了帮我整理那些被弄乱的资料,整晚都没合眼。”
整晚没合眼。
原来如此。
昨天半夜,我因为骨痛疼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我实在熬不住,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嘟嘟响了两声后,就被直接按掉了。
我以为他在忙着和股东谈生意。
原来,他是在心疼另一个女人因为加班而受的委屈。
“我没有生气。”
我把手插回大衣口袋,往后退了一大步。
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们继续看医生吧。”
我转过身,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姜瑾禾!”
他在后面提高了音量,叫我的全名。
声音里透着一丝明显的不悦和警告。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医院大门,接下来一个星期,我都不会回家。”
我停下脚步。
但我没有回头。
他在用他最擅长的冷暴力威胁我。
他以为我会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那样。
只要他稍微表现出生气和疏离,我就立刻低头认错,跑回去哄他。
他吃定了我离不开他。
可是沈逢霁,你不知道。
我已经没有下一个星期来讨好你了。
我推开医院沉重的玻璃大门。
冬天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狠狠砸在我的脸上。
很冷。
但我却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走到路边,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牌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姑娘,去哪个航站楼啊?”
“T3。”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连续跳出沈逢霁的未接来电,还有裴长洲发来的微信。
“姜小姐,沈总现在在气头上,您服个软吧。”
“许小姐只是工作上的得力助手,您才是沈总的未婚妻啊。”
我点开裴长洲的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缓慢地敲击。
“不用劝了,裴助理。”
“帮我转告他,以后不需要再用冷暴力来惩罚我了。”
发送完毕后,我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带走。
我把衣柜里那些属于我的旧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塞进垃圾袋里。
我把洗手台上我的牙刷、毛巾、护肤品,全部扫进垃圾桶。
我把书房里我留下的那些菜谱笔记,一点点撕成碎片。
我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抹去了这栋房子里,我生活了七年的所有痕迹。
看着空荡荡的衣柜和干干净净的台面。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一个人要从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只剩下一天了。
明天上午的航班。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冲进厨房,再次吐出了一口黑红色的血。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形如枯槁的女人。
这七年,我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现在,影子要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