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答辩分组贴在二楼公告栏上,红纸,八点半刚贴出来。
林舟站在人群最后面,从上往下看了两回,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又从下往上找,找到**行的时候手停住了。整张红纸上确实没有他。
前头两个人在议论,说今年分了六场,最后一场排在月底。
林舟从人堆里退出来,后颈有点发凉。他掏出手机翻到陈默那条消息,分组名单出来了,你自己看看。
他没回,直接下楼去研究生院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的是研究生秘书甘老师,桌上堆着一摞摞表格。
林舟报了自己的学号和名字。甘老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她说,系统里查不到你的答辩申请。
林舟说我上个月就交了,当面交给导师的。甘老师抬起头,说我们这儿只认学院报上来的名单,学院没报,系统里就是空的。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状态那一栏写着五个字,待导师提交。
林舟盯着那几个字,胃里有点发空。
他说,那我现在能不能补。甘老师说,报送截止是后天下午五点,你得在那之前把学院那边的章盖出来,我才能给你录进去。
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又说了一句,章在学院,不在我这儿。
林舟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甘老师忽然叫住他。
她说,小伙子,你这个情况,往年也有。
林舟回过头。甘老师没抬头,声音不大,说,往年那几个,最后都没赶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饮水机在响。
林舟靠在墙上,咽了口唾沫,把这件事在心里从头捋到尾。
他现在手里有的东西是十二个手印,两份带编号的回执,还有一个不讲道理的导师。
他缺的是一张盖了章的纸。
他掏出手机,点开研究生院官网,在搜索框里打了八个字。
页面跳出来,是一份文件,落款日期是四年前。
他往下滑,滑到**章的时候,眼前忽然跳出一行淡青色的字。
检测到可依据条款:2 条
道纹只给了个数,没告诉他哪两条。他心里明白过来,系统从来只给信息,不给答案。
他一段一段往下读。
第二十一条写的是,硕士学位申请由研究生本人提出,经导师同意后报所在学院。
第 23 条写的是,指导教师无正当理由不得阻挠研究生按时提出申请。
林舟把两条来回看了两回,看出了里头的分别。
申请的主体写的是本人,导师的那一份叫同意。同意不是许可。
他把两条截了图,又把网页链接复制下来,存进备忘录。
他坐在楼梯台阶上,心里把这两条掂了又掂。写文件的**概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两条翻出来,对着一个不肯签字的人念。
下午两点,他去了谭振国办公室。
门开着,谭振国坐在里头泡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林舟站在门口说了来意,说截止是后天五点。
谭振国说,答辩的事不急。
林舟说,我急。
谭振国笑了笑,把茶杯放下,说,那份联名,你撤了,我明天就给你报。
林舟说,我要是不撤呢。谭振国说,那你的申请就在我抽屉里再放一放。
他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又推回去。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是做给林舟看的。
林舟心里盘算了一下,说,谭老师,您把不报的理由写给我。
谭振国抬起头。林舟说,写在哪张纸上都行,写清楚为什么不报,签个字,我拿走。
谭振国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饮水机加热的声音。
过了几秒,谭振国说,我为什么要写。
林舟说,因为您要是不写,我就按细则第 23 条,认为导师无正当理由阻挠申请。
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正是那一条。
谭振国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说,你还查这个。
林舟说,我查了。谭振国把手机推开,说,你去递吧,递上去也是转一圈。
林舟说,转一圈也是转。我看看它这回转到哪。
他转身往外走,手心里全是汗。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几句话一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走到门口,谭振国在身后说了一句,后天五点,你自己看着办。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直接去了学位办。
窗口里头坐的还是那天那个年轻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林舟把答辩申请表推了进去。
那人翻了翻,说,导师签字这一栏是空的。
林舟说,是空的。我把原因写在背面了,附件里有我请导师报送的记录。
那人翻到背面,看他写的那段字。
他写的是,本人于上月当面提交答辩申请材料,导师未报送。
又写,本人依据细则第二十一条和第 23 条,自行提出申请,导师意见一栏空白,原因同上。
那人看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说,你等一下。
林舟在窗口前站着。他想起自己头一回站在这里,里头说的是这个不归我们收。
里头走出来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把表拿进去看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说,材料我们收。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得跟你说清楚。就算我们收了,学院那边不盖章,答辩那天你还是进不去那个门。
林舟说,我知道。那人说,知道了还递。
林舟说,递了不一定进得去,不递一定进不去。
那人看了他几秒,在表上盖了章,撕下一联递出来。
编号是学申受〔2026〕第 068 号。
林舟接过来,手指有点发凉。他把编号在心里念了两回,记住了。
这是第三个编号。头一个是他自己的,第二个是十一个人的,第三个是他自己的一场答辩。
晚上,罗思远来顶楼杂物间。
他把那个旧箱子挪开,坐下来,听林舟说完白天的事。
听完他没有马上开口,把手放在箱盖上抹了抹,抹出一道干净的印子。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知道答辩这一关,最难的是什么。
林舟说,是什么。罗思远说,不是过不过,是有没有机会上那个台。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说,他可以让你上得了台,也可以让你上不了台面。
林舟问,您那一场是什么样。
罗思远说,我等了一整天。排在我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
他说,叫到我名字的时候,评委已经开始收材料了。
杂物间里没开灯,楼道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
林舟看着他,忽然想起走廊尽头那间屋,想起那张按了就能毕业的纸。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罗思远说,我那一场,只问了七分钟。
林舟喉咙有点发紧,问结果呢。罗思远说,那天没有出结果,后来也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林舟,你要想清楚,你要的是一场答辩,还是一个说法。
林舟说,我要先有那一场。罗思远点了点头,说,那你记住一句话。
他说,上台是你的事,台上是什么样,是他的事。
十点二十,陈默在群里喊,林舟你上名单了。
林舟披上外套下楼,走到公告栏前。
红纸旁边贴了一小条白纸,歪着,边上还翘起来一角。
他的名字在白纸上,用黑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第六场,最后一天,下午四点。
他继续往下看,看见那一栏里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人答辩,五个评委,排在所有人后面。
备注那一栏写着四个字,本人提交。
他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一角按平,指腹上沾了点糨糊,黏得很。
林舟盯着那四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那四个字是他自己争来的,也是他们给他留的。
他觉得这张白纸条比整张红纸还扎眼。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们照样让他答辩,只不过要让所有人看见,他的名字是被后加进去的。
孙浩在群里发了一句,我们都看见了。
韦明隔了很久回了个表情。常雨没说话,把群里那条截图发给了林舟,下头跟着一行字,明天我陪你去。
林舟看着那行字,心里热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回到顶楼,林舟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叫《递了几次,收了几次,谁收的》的文档。
光标停在第二行后面。
他打了第二行,第二次,学申受〔2026〕第 052 号,十一个人。
又打了第三行,第三次,学申受〔2026〕第 068 号,答辩申请,本人提交。
打完他往后一靠,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响。
窗外起了风,白纸条大概已经被吹掉了。可名单已经贴出来了,贴在所有人眼前。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是郑素芬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本书人物机构与事件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