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9章

九点差五分,林舟站在行政楼四楼走廊里。
他把手机调成录音,塞进上衣口袋,屏幕朝里。
这个动作他做过两回了,可今天手指有点不听使唤。后颈贴上墙面,一阵发凉,他站了半分钟才敲门。
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郑素芬坐在里头,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他进去的时候,郑素芬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来了,坐。她今天没有让他站着。
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学位评定分委会。桌上还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很干净。
他心里想,能把叶子擦干净的人,也能把一份材料抹得干干净净。
桌上那几样东西摆得很整齐。最上头是一份《关于林舟同学答辩申请程序问题的说明》。
下头压着的,一样是他的申请表复印件,一样是 068 号回执的复印件。
林舟心里沉了一下。068 是昨天下午才出来的编号,今天早上就躺在她桌上。
郑素芬把那份说明推过来,说,你自己先看看。
林舟没有马上拿。他先问了一句,郑老师,这份东西是谁给您的。
郑素芬说,学位办转过来的。她说得很顺,像是早就把这句话在嘴里排好了。
林舟拿起那份说明。头一行写的是,该生答辩申请由本人自行提交,未按程序报送,存在瑕疵。
再往下写着,需补正导师意见,补正期限三天;逾期未补,视为撤回。
他把这页纸读完,心里盘算了一下。它没写不能报,只写了报的方式不对。
方式不对就能退回来重来,重来一回,就过去三天。
他说,郑老师,这个程序,细则里没有写。
郑素芬说,细则没写的,按惯例办。
林舟说,惯例是哪一条。郑素芬笑了笑,说,惯例就是这么多年都这么办。这句话她说得很快,像是不想在这个字上停。
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放下的时候,眼前跳出来一行淡青色的字。
检测到同一留痕源
匹配度:上升
那份说明的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打印出来的名字。可系统认得出来。
林舟心里明白过来。041 是他一个人,052 是十一个人,068 是他自己的一场答辩。收的人从头到尾没有换过。
郑素芬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说,我今天找你,不是要为难你。
他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去,凉得他缩了一下手指。
郑素芬说,你那个答辩申请,我可以帮你往前排一排。
林舟说,条件是什么。郑素芬说,那张联名纸,你把它撤了。
她说,撤了,我明天跟谭老师说一声,你的材料就报上去了。
她又说,你师兄那件事,我们也可以重新看一下。六年了,总该有个说法。
她说,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该替你师兄打算。他六年的档案还在我们这儿。
林舟说,我这几年,是不是也在您这儿。
郑素芬没有回答。
林舟说,郑老师,您刚才又加了一句。郑素芬抬起眼睛。
林舟说,郑老师,您刚才这句,我录下来了。
郑素芬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说,你又在录音。
林舟说,是。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录音界面还亮着。
他说,前两回我也是这么录的。您要是想让我停,我现在就停;您要是不说,我就录到底。
郑素芬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几秒,把杯子放下,说,你倒是记得清楚。
她又说,你这样做下去,以后谁还敢跟你说话。
林舟说,郑老师,我递材料的时候,也没有人跟我说话。
林舟说,我递过几回,就收过几回,收的人始终是一个。那个人跟您一个办公室。
郑素芬的脸色变了变。
她说,小林,你不要以为递上去了就完了。
她说,答辩那天,坐在下面的还是我们。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在搬桌椅,铁皮蹭着水泥地,声音很刺耳。
林舟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明白她是故意说给他听的,那句话不是失言。
他说,评委名单里有您。
郑素芬没有否认,只把桌上那几样东西收成一摞,说,三天。
林舟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起罗思远说过,做学问的人真正怕的,是捞不着一个上场的机会。
林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郑老师,程序的事我认。
他说,那我们就走程序。我现在正式提一个申请,请您给我一样东西。
他说,请学院出具不予报送的书面说明,写清楚不予报送的理由,写清楚我申诉的渠道和期限。
郑素芬把笔放下,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林舟说,知道。
我在跟学位评定分委会的延期申诉受理人说话。
郑素芬沉默了几秒,说,没有这个先例。林舟说,那我就做一个先例。
她说,你跟罗思远真是一个样。
林舟说,他闹了六年,说到底要的就一样东西,一张纸。六年里没有一个人肯给他。
他忽然又想起罗思远那句话,他可以让你上得了台,也可以让你上不了台面。
现在台上台下,都是他们。
郑素芬沉默了很久,说,你出去吧。
出来的时候,常雨在楼道里等他。她手里捏着手机,嘴唇没什么血色。
常雨说,我今天早上也去找过谭宁,问他图的事,他说我想多了。
她说,林舟,你看一眼这个。
手机上是学院官网的公示。常雨点开附件,手指一直在抖。
那是谭宁的成果清单。清单第一项是一篇论文,第一作者谭宁,第二作者常雨。
常雨说,这篇是我写的。
林舟看着那行字,问,你排第二。
常雨说,我排第二。可当初是我自己写的,他连图都没看过。
她往下划,指着主要贡献那一栏。那一栏写着,该生负责全部实验设计、数据采集与论文撰写。
常雨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她说,图是我排的,字是我写的,实验是我做的,现在写的是他负责全部。
林舟喉咙有点发紧。他想起十四章她截下的那张图,谭宁逼她把没做过的图写进贡献说明,他让她照写并截图。
现在那份东西被挂到了官网上,盖着学院的章。
常雨说,我早上在公示栏前站了很久。有人路过看了我两眼,我装作不认识那几个字。
她说,公示期五天,异议要在公示期内提,过期不受理。
她问,林舟,我们怎么办。
林舟说,先别声张。
常雨愣了一下,说,你不打算现在就说出去。
林舟说,说出去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这件事要是真的,就不只是署名的事了。
她说,公示日期写的是昨天。林舟心里盘算了一下,昨天正是他被叫去谈话、也是他拿到 068 的那一日。
林舟说,把清单往下翻。
常雨翻到再往下一项。那是一篇建材方向的综述,作者单位里没有常雨。
她忽然停住了。
她说,这张图我认得。
林舟凑过去。那是一组热重曲线,横轴的刻度、峰的形状,他看着也有点眼熟。
常雨说,这是我上周给他的那批图。可这篇文章跟我们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林舟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拿过来,往回翻了两页,停在清单的另一项上。
那一项是环境催化方向的论文,里头也有一张图。那张图和刚那张,是同一张。
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楼下自行车棚被人撞倒了一排,没人去扶。
走廊里有学生跑过去,笑声很大,又很快远了。
林舟盯着那两张图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冷得像一块铁。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争的是谁的名字排在前面。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道纹没有跳。这一回不是系统看出来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罗思远说过,做材料的人看数据,也看图。两条曲线不会自己长成一样。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又打开,录音时长四十分钟。他把文件重命名,存进那个叫《递了几次,收了几次,谁收的》的文件夹。
然后他把两篇论文的名字抄在笔记本上,又抄下两个日期。
翻到前一页,那一页是他昨天抄的编号。两个日期,三个编号,现在底下多了一行字。
同一张图,两篇文章。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起头。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里头的人正低头写着什么。
本书人物机构与事件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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