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那时候他不过是想给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河西丫头一个下马威，就像他对待碧禾雅居的学徒们那样。
毕竟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啊……
他出身城北贫户，十五岁便入了行，在后厨从洗菜小工做起，熬了足足二十多年，才坐上了主厨的位子。
这期间他受到过的挖苦、斥责、甚至是打骂，都数不胜数了。
新人不就该被使唤、被冷眼相对、被老人教训吗？
那日后来，沈行云的雪花蟹斗一上桌，满船贵客交口称赞，他缩在舱角瞧着，只以为他们都傻了。
再后来，碧禾雅居的东家开始日日催他：“云味居出什么，咱们也得出什么，务必要将他们的风头压下去。”
这段时间，他几乎夜夜都没怎么合眼。
秦金水慢慢坐回位子上，刚见面时的硬气像是逐渐泄了大半。
“沈掌柜，”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干涩了许多：“那日在船上……”
他喉结滚了滚，到底也没把那句“是我嘴欠”说出来，只是道：“我今日来，确实是为了碧禾雅居的差事。”
沈行云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云味居每上一道新菜，东家就让我跟着上一道，说做得出来是我的本事，做不出来就趁早滚回城北老家去做大席。”
他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滚回老家，我能做什么？真回乡里去做那红白大席吗？”
“所以你就抄咱们的菜式？”赵虎问。
秦金水没有否认，但他显然也不愿意承认：“我没办法，我是被逼的，况且——况且我只是自己试菜，也确实没有偷你云味居的方子。”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重复了一遍：“我没办法啊。”
似乎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心安的借口。
沈行云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慢慢饮了一口。
“秦大厨，你在烟波河食会上看不起我，只因觉得我是个河西来的野厨子，不配跟你站在一**上，这个我其实从未怪过你——碧禾雅居是大酒楼，你又是个老资历，对我这种出身的小辈带些质疑很正常。”
她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可你现在来问我，你的雪顶青岚做得如何，还说不想抄我、只是自行试菜——秦大厨，你不觉得这有些自相矛盾了吗？”
“你倒不如像当时在船上时那样，坦荡点的好。”
雅间里静了一瞬。
沈行云不再看他，只对着赵虎吩咐了一句：“去后厨，把菌菇素面端两碗来。”
不多时，面上了桌。
简简单单的清汤细面，滴了两滴香油，浇头仅有几片煨得软而不烂的菌菇。
沈行云把其中一碗推到秦金水面前。
秦金水看着那碗面没动，像被什么噎住了嗓子眼：“……我不是来讨饭的。”
“我知道，”沈行云道：“是我饿了，也不好叫你看着我吃。”
秦金水僵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端起了碗。
第一口还极不情愿，第二口却带了点认真。
直至吃到一半，他拿筷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埋头将一整碗面吃了个干净。
等见到他的碗底只剩下几口汤时，沈行云才开口：“这碗面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你尝不出来、想不到的。”
闻言，秦金水放下了碗。
“你在后厨呆了二十几年，什么食材都见过，也什么苦都吃过。可你如今又把自己关在后厨整整三天，却只为了拆我的一碗茶冻？”沈行云道：“后厨是用来做菜的，不是用来给你当牛角尖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