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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裴照野被抬进军医署时,箭已经拔了,左肩只留下一道两寸长的伤口。
伤口不深,血也止住了。
可他脸色发青,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着,牙关咬得极紧,连问话都答不出来。榻边铜盆里浮着一层黑灰色的药渣,盆沿有半圈干掉的水痕,像是刚换过两次水。
“伤口无碍,毒进了血。”军医署主事韩川放下银针,眉头拧得很紧,“苦栖毒本就阴寒,箭上又加了北戎的燎骨散。寻常解毒汤压不住,至多拖到天亮。”
杜衡站在榻尾,手按着刀柄:“那就用最烈的药。”
“烈药会伤心脉。”韩川抬头,“裴副将能不能熬过去,不好说。”
裴照野忽然偏过头,喉间挤出一点低哑的喘息。他的靴子还没脱,鞋底沾着北坡的冻泥,泥里混了一小片断草。方才追敌时,他冲得比谁都快,现在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谢惊寒站在窗边,没回头:“他擅离军令,追击过界,等他醒了再论罪。”
“等他醒了,怕是来不及论了。”闻昭从药柜后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药方,纸角卷起,压着一枚旧铜钱。军医署里有炭火,火盆边却冷得厉害,几名医官都没出声,只盯着那张纸。
闻昭把药方放到桌上:“雪参一钱,霜苔半两,白附子三分,以烈酒煎服,能拔苦栖毒。”
韩川看清方子,脸色骤变:“雪参?”
“军中只剩一支。”杜衡看向谢惊寒,“在侯爷的药匣里。”
那是谢惊寒留给旧伤的备药。
三年前北戎围关,谢惊寒胸前中刀,寒毒落进骨里。每逢大雪,他右臂便会发僵,连拔刀都比从前慢半拍。雪参是褚明漪亲自从京中带来的,药性极珍贵,原本是留在最要紧的时候用。
韩川拱手道:“夫人,侯爷旧伤未愈,北境又将有战事。裴副将如今嫌疑未清,若为他动用雪参,未免太过冒险。”
另一名年长医官也道:“箭羽是北戎王庭禁军的制式,他又恰好带人追到北坡。若此事另有内情,救醒一个通敌嫌犯,往后如何向全军交代?”
屋里安静下来。
窗纸被风顶得微微发鼓,药架最上层有个没盖严的瓷罐,罐口落了一层细灰。褚明漪走到裴照野榻前,伸手按住他腕脉。
脉象乱得很,像有人拿钝刀在血里搅。
前世,裴照野被定为叛将时,城中人人唾骂。后来她在雁回关废墟里找到一封没送出去的家书,信上只写了两句:娘,等儿挣够军功,接你离京。若儿回不去,别信他们说的。
那张纸被雨泡得发烂,最后只剩一个“娘”字。
褚明漪收回手,转身道:“取雪参。”
韩川还想劝:“夫人——”
“救他,不等于信他。”褚明漪看着屋内众人,声音不高,“裴照野醒后,由亲卫营看守,交出近三个月所有私下往来,书信、口信、见过的人、离营的时辰,一样不能少。若有隐瞒,按通敌论处。”
杜衡先是一怔,随即抱拳:“末将亲自守。”
裴照野的副将鲁骁站在门边,眼里压着火。他跟着裴照野从西营过来,刚才一直没插话,此刻却往前一步:“夫人肯救将军,鲁骁记下。但裴将军不是怕死的人,更不会卖关。”
“那就让他醒着证明。”褚明漪道。
鲁骁嘴唇动了动,没再顶撞,只把怀里那块沾血的副将令牌放到桌上。令牌边缘有新刮出来的划痕,像是被人从腰间硬扯过。
谢惊寒终于转过身。
他看了褚明漪一眼,目光落到药匣上。那只黑漆木匣一直放在他手边,锁扣磨得发白,是行军多年留下的痕迹。
“开匣。”他说。
韩川领命,取出雪参时手很稳,屋里几个人却都不自觉屏住了气。雪参不过半掌长,根须用红绳扎着,放在白瓷盘里,颜色近乎透明。
闻昭已经开始配药。
他把霜苔碾碎,又从袖中取出一包细末,倒入药罐。褚明漪看见那包药纸上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大雍文字,笔画弯折,像草原上常见的狼爪印。
韩川盯着他的手:“你这方子,是北戎医官的方子。”
闻昭的手停了一下。
谢惊寒走近两步,军靴踩过地上的药渣,停在桌前:“你怎么会北戎药理?”
闻昭没有立刻答。他将药罐盖好,拿木勺压住盖沿,才道:“我在那边活过几年。”
“哪一部?”
“记不清了。”
谢惊寒的眼神冷下来:“记不清部族,却记得王庭禁军的箭羽,还认得苍狼部的口音。闻医官,你这记性倒是挑地方。”
闻昭垂着眼,指节压在桌角那道旧划痕上。他平时说话温和,此刻却没有退让:“侯爷若觉得我可疑,现在就可以把我押进军牢。但这药,只有我会配。裴副将撑不过半个时辰。”
药罐里的汤开始冒白汽,苦味混着烈酒味散开。裴照野在榻上抽搐了一下,鲁骁立刻按住他的肩膀,额上全是汗。
谢惊寒没接话。
褚明漪看向闻昭:“你不愿说,我不问。但我也不能当作没听见。”
闻昭抬眼。
“甲仓里找到的骨哨,里面有密文。”褚明漪从袖中取出那截骨哨,放到他面前,“你替我读懂它,我保你暂不受军法盘查。军医署照旧由你出入,但去向、接触的人、领用的药材,全数记档。”
韩川皱眉:“夫人,这等于把军医署交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不是交给他,是盯住他。”褚明漪道,“他若要救人,就在我眼皮底下救;他若要传信,也得先让我看见信往哪儿去。”
闻昭看着骨哨,许久没有碰。
谢惊寒侧过脸,声音沉下去:“明漪,此人来历不明,你替他担保,若他有异动,军中非议会先落到你身上。”
“我知道。”
“你手里刚拿回虎符。”
“所以我更不能只凭猜疑处置能救命的人。”褚明漪把骨哨往前推了半寸,“北境缺的不是会**的刀,缺的是能把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照出来的眼睛。”
闻昭站着没动。
门外有巡兵经过,甲片摩擦声渐远。桌上的茶盏早凉了,杯口留着一道浅褐色的痕。过了片刻,闻昭伸手拿起骨哨,低声道:“好。”
他将骨哨贴近灯火,一点点转动。
骨哨表面原本只有几道刮痕,经火一烤,缝隙里慢慢浮出暗红色的细线。那不是字,更像几组错开的刻记,夹着北戎人用来传递口令的短音。
闻昭读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
韩川端着煎好的药走来:“药成了。”
鲁骁接过药碗,手被烫得一缩,却没松开。谢惊寒示意他喂,杜衡则站到榻前,仍旧盯着裴照野的脸。
药灌下去没多久,裴照野猛地呛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地上,被炭灰吸成一团暗色。鲁骁的脸白了,想去扶,被杜衡一把拦住。
“别碰,等毒散。”
裴照野喘了几口气,手背上的青色终于淡了些。他睁开眼,先看见谢惊寒,又看见褚明漪,嘴唇发干:“侯爷……北坡……”
“北坡的事,等你能坐起来再说。”谢惊寒道,“从现在起,你由亲卫营看守。”
裴照野眼神一沉,想撑起身,肩上伤口却裂开,白布渗出红色。他停了停,转向褚明漪:“夫人救我,是要我交代什么?”
“你该交代的,全都交代。”褚明漪说,“包括你为何非要追去北坡。”
裴照野盯着她,半晌才扯了下嘴角,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闻昭忽然开口:“译出来了。”
众人都看向他。
他把骨哨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浅红刻痕:“不是调兵令,也不是攻关时辰。上面写的是——苍狼部将派使者入关。”
窗外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药方边角轻轻抬起。
闻昭又补了一句:“就在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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