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门的吊桥刚放下一半,城外便有人举起了白旗。
那旗不大,灰白色的布被风吹得卷边,旗杆上挂着一枚骨哨。来人只带了两名随从,没披甲,腰间也没刀,站在冻河边的乱石旁,抬头朝城楼喊了一句北戎话。
守门校尉魏铮听不懂,脸色却已经沉了:“北戎使者。”
褚明漪站在女墙后,手按着冰冷的砖面。北门外的雪被踩出几串凌乱脚印,一直延到河*,那边雾气未散,看不清是否藏了人。
“让他站在原地。”她说,“**上弦,不许放箭。”
魏铮迟疑:“夫人,按规矩,敌使入关前要先搜身——”
“他带来的不是求和书。”谢惊寒从城楼另一端走来,披风下摆扫过台阶,靴底沾着一层未化的雪泥,“是来探北门虚实的。”
他昨夜守在军医署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右手却仍稳稳压在刀柄上。褚明漪看了一眼,没有问裴照野醒没醒,只道:“探便让他探。北门不能再闭着眼打仗。”
谢惊寒侧过脸,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半枚虎符上。
“你要见他?”
“他既敢送战书,就不会只写几句废话。”
城门只开了一道半人宽的缝。使者被搜过身,连靴底夹层都挑开看了,才被带上城楼。他约莫三十来岁,脸被风吹得发红,左耳缺了一小块,进门时一直垂着眼,直到看见褚明漪,才抬头打量了一瞬。
魏铮把搜出的东西放到木案上:一把铜钥匙、一截羊皮绳,还有一封封口完整的战书。战书边角压着狼头火漆,红得发暗。
“苍狼部少主姜绾,致雁回关守将。”
使者用大雍话开口,口音生硬,却咬字很稳:“三日之内,归还被扣牧童十一人、越境商人二十七人。另开北门冬市,允苍狼部以皮货换粮。若拒绝,苍狼部将断绝冬市,与草原诸部共攻雁回关。”
魏铮当场拔刀半寸。
“一个部落的少主,也敢向雁回关下战书?”
身后几名守将脸色都不好看。赵参将袖口沾着昨夜烽火台留下的黑灰,冷声道:“夫人,此人分明是在拖延。北戎禁军已经在北坡动手,苍狼部又派人来谈冬市,定是要摸清我军粮草与守备。依末将看,斩使祭旗,再把人头挂去城外,叫他们知道关城不是市集。”
“赵参将说得对。”魏铮盯着那使者,“北戎人昨夜拿孩子放假旗,今日又拿孩子讨人。若真放他回去,北门军心先乱。”
使者没有辩解,只是站着没动。他的袍角湿了一片,像是渡河时踩进了冰水,脚边慢慢积出两滴浑浊的水。
褚明漪拆开战书。
纸是草原常用的粗羊皮,边缘切得不齐,中间却写得很工整。她从头看到尾,指尖在最后一行停住。
姜绾落款前用了苍狼部的旧印。
没有王庭的印记,也没有北戎新王惯用的“共讨南关”四字。
更怪的是,整封战书里提了三次“苍狼部”,一次“诸部”,唯独避开了“王庭”。
褚明漪抬眼:“你们少主如今归谁节制?”
使者的喉结动了一下。
“少主只归苍狼部的长老与族人节制。”
赵参将冷笑:“连王庭都不认,倒敢拿诸部来压关城?”
使者没接话,视线落在城外冻河上。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像是被马鞭抽出来的。
褚明漪把战书平放在案上:“姜绾要的不是攻城,是粮。”
这句话一出,魏铮皱紧了眉。
谢惊寒看向她:“理由。”
“苍狼部若真与王庭一心,昨夜王庭禁军设局开关,他们今日不会单独派使者来讨冬市。她还特意提越境商人,说明苍狼部不只缺粮,也缺能走商路的人。”褚明漪指了指落款,“她怕王庭,所以不敢把自己和王庭写在一封信里。”
赵参将道:“也可能是故意设饵。”
“当然可能。”褚明漪没有替姜绾辩解,“所以不能信她,但也不能杀了唯一肯把话写出来的人。”
谢惊寒沉默片刻,城楼上的风从箭垛间穿过去,桌角压着战书的一枚镇纸歪了,露出底下一道旧划痕。
“牧童可以换。”他道,“商人不放。”
魏铮一愣:“侯爷?”
“以归还牧童为名,让他们三日后在雪沟接人。北门外加三层伏哨,坡上埋弩手,河道留骑兵。”谢惊寒语气平直,“若苍狼部只来十几人,放他们见面。若王庭禁军跟来,雪沟就是埋骨地。”
褚明漪看着他。
这不是相信姜绾,是用姜绾去试北戎内部那道裂缝。
谢惊寒的视线没有避开她,只压低声音:“你不许出城。”
“换俘是我应下的。”
“你可以在城楼上应。”
“若苍狼部真与王庭决裂,城楼上的一句话换不来他们的底牌。”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案,案上茶盏早凉了,杯口留着一圈白水痕。谢惊寒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停,没再说话。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裴照野扶着栏杆走上来,左肩缠得很厚,外袍没系好,里面的中衣还带着药味。他脸色仍白,额角却已出了细汗,像是硬撑着从军医署一路走来。
杜衡跟在后面,脸色难看:“侯爷,他刚醒,韩主事拦不住。”
裴照野先看了一眼城外使者,再朝谢惊寒抱拳:“末将请守北门。”
赵参将皱眉:“你如今连刀都未必抬得稳,守什么门?”
“守得住。”裴照野答得很快,随即咳了一声,嘴角绷紧,“昨夜北坡出了事,箭又是王庭禁军的制式。北门是他们最想看的地方,末将愿在这里,任夫人派人盯着。”
他这话说得坦白,反倒让四周静了一瞬。
褚明漪看着他苍白的手背。前世裴照野在雁回关失守后被押**,背着通敌叛将的骂名,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可眼下,他还不知道京中有人拿什么钳着他,只知道自己身上已经落了疑。
“你守北门,可以。”褚明漪道,“杜衡与你同守,北门每一道调令须你二人共同落印。三日内,你不得单独接触任何来使、商队和俘虏。”
裴照野抿了下唇。
这是重用,也是锁链。
“末将领命。”
谢惊寒看了他一眼:“若再擅离军令,本侯不管你伤势如何,按军法处置。”
裴照野垂首:“是。”
城外的使者等得久了,终于开口:“雁回关的答复?”
褚明漪走到女墙前,北风卷起她披风一角。她没有把战书还回去,只让魏铮取来一块木牌,在上面刻下约定的时辰与地点。
“三日后,雪沟换回牧童。”她将木牌递下去,“至于冬市和商人,叫姜绾亲自来谈。”
使者接过木牌,手指用力到发白。
“少主若来,雁回关当真不杀使?”
“她带多少人来,决定她能不能活着回去。”谢惊寒站在褚明漪身后,声音不高,“这是本侯的答复。”
使者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没再多言。他转身下城楼,走到门洞里时却停住脚步,从怀中取出一面折叠的旧旗,放在地上。
那是半截狼旗。
旗布被撕得参差不齐,边缘沾着褐红色的血,像是刚从谁手里扯下来。魏铮正要上前,使者已经退到门外,隔着门缝说了一句北戎话。
闻昭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捏着药杵。他听见那句话,脸色微微变了。
“他说什么?”褚明漪问。
闻昭没有立刻回答,只快步走过去,把那半截狼旗翻到背面。旗角内层绣着一行极细的小字,线头藏在血污下,若不拆开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不是写给姜绾的。”闻昭道。
城门外,使者已经翻身上马。北门的门栓因为夜里受潮,合拢时卡了一下,守卒用肩顶了两次,才将门板推严。
闻昭抬起头,声音很轻。
“别信王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