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按下慢放键,聚会那晚的悸动与酸涩,被沈知鸢强行压进心底深处。
白天按时打卡上班,埋首处理源源不断的工作报表,下班之后独自回到那间冷清的出租小屋。她刻意减少刷朋友圈,不再去打探任何和傅叙白相关的消息,试图把那颗总向着他倾斜的心,强行掰回正轨。
可有些执念哪里是说收就能收的。
闲暇发呆的时候,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放那晚巷口的画面。傅叙白递来外套时清冷的眉眼,那句叮嘱她不要和异性单独同行的话语,还有包厢里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只是朋友”,来回交织,反复折磨着她。
她一遍遍自我告诫。
别再多想。
傅叙白仅仅是出于竹马多年的情分,才会处处顾及她。那些温柔,从来不属于爱情。
转眼入秋,连绵的阴雨席卷整座城市。气温断崖式下跌,湿冷的寒气无孔不入,钻进写字楼的窗缝,裹住奔波赶路的行人。
沈知鸢手上接了一个紧急项目,部门所有人都在加班赶进度。一连一周,她每天早早出门,深夜才归家。三餐随便对付,常常忘了添衣,疲惫一点点在身体里堆积,可手上的工作不等人,她只能咬牙硬扛。
这天夜里,又是加班到深夜。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道别声渐渐远去。到最后,偌大一层写字楼,只剩下沈知鸢工位一盏孤灯,暖黄的灯光单薄地映在电脑屏幕上。
窗外雨丝密密斜织,天色沉得像墨。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沈知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打算把最后一份校对文件做完再走。可刚撑着桌面想要挺直身子,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席卷四肢百骸。
脑袋昏沉胀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皮肉滚烫,四肢手脚却冰得刺骨。喉咙干涩肿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高烧毫无预兆,骤然爆发。
她咬着下唇,用力攥住桌沿,硬生生压住想要直接栽倒在地的失重感。视线一阵阵发黑,眼前的文字变得模糊重叠。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指尖颤抖着摸向手机,通讯录划了一遍。排在最前面,也是她下意识第一个想求助的人,依旧是傅叙白。
指尖悬在他名字上方,停顿了很久。
聚会过后,两人再没有联系。那晚巷口未尽的疑问还悬在那里,她没有立场再随意打扰他。
可是浑身滚烫,虚弱无力,孤立无援的感觉包裹着她。犹豫再三,她还是敲出简短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叙白哥,我好像发烧了,现在在公司。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暗下去。沈知鸢趴在冰凉的办公桌面上,意识渐渐变得昏沉朦胧。她不知道消息能不能被及时看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就在她快要陷入半昏睡状态的时候,办公室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常年军旅生涯打磨出来的利落,由远及近。
沈知鸢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视线里,看见傅叙白站在门口。
身姿挺拔如松,是刻在骨血里的习惯。他身上还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裤脚沾了外面雨天的泥水,显然是放下手上所有急事,冒雨匆匆赶过来的。一只手里提着药袋,装着退烧药、退热贴,还有一瓶已经晾到适宜温度的温水。
他刚刚退役不久,临危接手傅氏集团,千头万绪的事务压在肩头,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旧伤藏在后背,每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只是他素来习惯隐忍,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
他快步走到她工位旁,俯身,伸手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掌心微凉,触碰到滚烫皮肤的那一刻,傅叙白眉头瞬间紧紧拧起。
“烧得很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知鸢迷迷糊糊抬眼望他,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声音沙哑微弱:“你怎么过来了?会不会耽误你手上的事情?”
“不重要。”
傅叙白没有多余的寒暄,扶着她慢慢靠在办公椅上,旋开温水瓶盖,取出药片递到她唇边,耐心看着她把药咽下,又拆开包装,将冰凉的退热贴小心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办公室角落放着一张简易折叠沙发,是部门加班应急用的。他动手把沙发铺平整,扶着沈知鸢慢慢躺下,拿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在这里躺着休息,别乱动。”
之后,漫长的一夜,他没有离开。
沈知鸢半梦半醒,意识飘忽。迷迷糊糊之间,总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隔一段时间,就有微凉的指尖轻轻探一探她额头的温度;她夜里翻身,毯子滑落,会有人悄悄替她重新盖好;口干的时候,手边会递来温水。
他全程安静,极少说话,不打扰她休息,只是默默守在一旁。
窗外的雨整夜未停,雨点敲打玻璃,沙沙作响。办公室的灯光调得很暗,漫长黑夜,因为身边这个人,好像少了几分孤单。
沈知鸢心里朦胧地想着,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不必纠结身份,不用在意旁人眼光,他就这样安安静静陪着她。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又在不断提醒她。别贪恋,这份陪伴只是竹马之间的援手,转瞬即逝。
不知昏睡了多久,天光慢慢穿透厚重云层,清晨的微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进来,冲淡了整夜的阴冷。
沈知鸢缓缓睁开眼睛。
沙发旁边空荡荡的,傅叙白已经不在。那盏陪了她一整夜的暖灯也已经关掉。
偌大办公室干净整齐,仿佛昨夜那个彻夜守着她、细心照料她的男人,从来没有来过。
只有茶几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物品,无声留下他来过的证据。一杯晾好的温水,剩下的药片,叠放整齐还没用完的退热贴。
沈知鸢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浑身依旧酸软无力,脑袋还有隐隐的钝痛。昨夜昏沉里,他照料她的一幕幕画面,清晰地在脑海回放。
心底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若是心里没有她,何必放下紧急工作,冒雨赶来,守她整整一夜。
若是心里有她,为什么在众人起哄的时候,毫不犹豫划清界限,永远和她保持距离?
他向来就是这样。
温柔落地无声,关怀恰到好处,做完一切便悄然退场,不会留下半分可以让她遐想的余地。
沈知鸢隐隐明白,他刻意如此。
他怕她依赖,怕她沦陷,怕她当真,所以所有的付出都安静隐匿,不索取回应,不流露心意。
她低头拿起手机,想给他发一句道谢。刚点开微信,还没编辑文字,新消息提示弹了出来,是同组关系不错的同事发来的。
知鸢,你身体好些了吗?跟你说个事,林屿打算今天午休找你单独聊聊,大家都猜,他是准备正式跟你表白。
一行文字映入眼帘,沈知鸢指尖微微一僵。
林屿。
就是那晚巷口等候她的男同事,性格温和,待人得体,工作能力出众,部门里不少同事都觉得他们两人般配,时常善意打趣撮合。
沈知鸢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接受林屿。她的心,困在十几年对傅叙白的执念里面,再也装不下任何人。她会礼貌、委婉地拒绝,不拖泥带水,不给对方留下多余幻想。
只是她没有预料到,这场即将到来的表白,不会仅仅只停留在她和林屿之间。
圈子很小,流言传得飞快。今天发生的一切,不久之后,会一字不差传到傅叙白耳朵里。
沈知鸢想象不出,当傅叙白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是淡然一笑,仅仅当作普通朋友的趣事?还是,藏着别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无从知晓。
她只知道,一场新的波澜,正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