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4章

林砚从旧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工人守着,他走的是背面那扇被他砸坏的小门。门缝里挤出去,绕到巷子里,回头看——旧楼黑黢黢的,东墙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空腔。挖掘机停在墙根,没有人。
拆迁队停工了。
下午那会儿,挖掘机挖到空腔,几个工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当场有个年轻人腿软了,被人架走。工头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所有人撤出警戒线,工程车一辆接一辆开走。现在旧楼周围空荡荡的,只剩黄黑相间的塑料绳,在风里晃。
林砚站在巷口,没急着回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那股触感——跳进石棺洞的时候,暗青色的光裹住他,从头到脚,像被一片巨大的潮水洗过。从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不一样了。他试着闭了闭眼,再睁开,世界还是那样,罩着一层他从前看不见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老街。
路灯还亮着,摊贩还摆着摊,修表铺的灯还亮着。可在他眼里,这些东西的“下面”,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层水膜,薄薄的,透明的,贴着世界。水膜上有纹路,细细密密的,有的是旧楼的墙皮,有的是路灯的光晕,有的是行人走过带起的风。纹路偶尔波动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世界的另一面,轻轻顶了一下。
裂缝。
他在人群里走着,看见路灯下有个小孩在舔冰棍。小孩头顶的空气中,有一道细缝,两指宽,暗青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缝里渗着光,很淡,像伤口渗血。小孩浑然不觉,**冰棍走了。
林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道缝。
它比下午在旧楼墙里见到的,宽了一指。他站在原地,数了数呼吸,那道缝没有动,也没有合拢的意思。它就那么开着,像一道长在空气里的旧伤。
他一路走回家,数了一路。从旧楼到出租屋,三百米,他看见了七道裂缝。都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路灯杆的阴影里,墙角的砖缝里,老秃屋顶的瓦片底下。七道,比昨天多。
昨晚他只见过一道。
出租屋里,灯没开。他坐在床沿,摸出那两块玉佩。两块半“潮”合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字。暗青色的光从字缝里渗出来,一明一暗,跟他的心跳同步。他握着那块完整的玉佩,觉得掌心在发烫——不是烫,是“满”,像握住了一条河的源头。光顺着指缝漏出去,在黑暗里画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又收回去。
他把玉佩贴身放好,又摸出那块机械表。秒针在走,走得比白天快。表壳背面那行暗字,在暗处发着光:潮起之时,往北走。
他想起地底空腔里,爷爷说的那句话:界壁在变薄。从你出生那天起,一年比一年薄。
薄到什么时候?他问过。爷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石棺上那些圈圈纹路,看了很久。
楼下传来动静。脚步声,很轻,在他的窗下停了很久,又走远了。他走到窗边,楼下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地上的影子,像是两个人。
他退回床沿,又看了一遍那道裂缝。它在他回来的路上,又多了一道——就在修表铺的招牌后面,斜斜地,像一刀划痕。
桌上的机械表,秒针在走。走得比白天快。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很轻,很稳。
“小林,开门。”是老秃的声音,“你爷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老秃从门外探进半个头,看见他坐在黑里,愣了一下:“咋不开灯?”
“省电。”林砚说。
老秃摸到墙边,把灯拉亮。灯光猛地扑下来,屋里的一切都清楚起来——床、桌、玉佩、机械表,还有窗台上那道多出来的裂缝,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老秃没看见。他压着嗓子说:“你爷爷说,明天晚上,别出门。城里要变天了——他说,该来的,躲不过。该走的,留不住。”
林砚看着老秃,看着他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慌:“爷爷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要是怕,就往北走。”老秃说完,拍了拍他肩,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走远了。
林砚坐在灯下,看着窗台上那道裂缝。它比刚才,又宽了一点点。像一道旧伤,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慢慢裂开。他把玉佩贴在掌心,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秒针走,听着窗外风里的动静。
界壁在变薄。从你出生那天起,一年比一年薄。
他低声念着这句话,把它念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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