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5章

老秃进门,先没说话,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户,看了看门,才在床沿坐下。
“你爷爷说,你住的地方,朝北的窗子不能关。”老秃说,“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能关。”
“为什么?”
“他说,潮涨的时候,你从窗子里能看见。”老秃说,“看见的人,命就留住了。看不见的,潮水一漫过来,人就没了。”
林砚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老秃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东西——不是纸,是皮,暗**的,卷得整整齐齐。皮上印着字,旧文明的字,暗青色的,在灯下稍发亮。
“你爷爷说,这是他守了四十年的东西。”老秃把皮卷推到林砚面前,“他说你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这东西你就能看懂。”
林砚接过来。皮卷入手,很沉,很温,像握着一个人的体温。他展开一角——皮上的字活了,暗青色的光顺着字迹流动,一个字一个字,钻进他的眼睛。
他看不懂那些字的读音。但他看得懂它们的“形”。
第一行字,像一个人站在水边。第二行字,像水漫过人的脚踝。第三行字,像人跟着水走。
——这不是文字。这是图画。画的是一个人,怎么在潮水里站住,怎么顺着潮水的力气走,怎么在潮水里呼吸。
“听潮决。”林砚念出这三个字,自己都没意识到怎么读出来的。
老秃点头:“你爷爷说,这是观潮者的功夫。练成了,潮水里能走能停,能站一晚上不湿鞋。练不成——”
“练不成怎么样?”
“练不成,就别去水边。”老秃说,“水会把你带走。”
林砚把皮卷收好,贴身放着。老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句话。”老秃说,“你爷爷说,陈序要是来找你,你什么都别说。他问什么,你都答不知道。”
“他知道我见过爷爷了。”
“他知道,但他不确定。”老秃说,“你越是什么都不说,他越摸不准。你一开口,他就知道了。”
老秃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下了楼,远去了。
林砚坐在床沿,摸出那块机械表。表壳背面,暗字还印着:潮起之时,往北走。他想起地底空腔里爷爷说的那些话——界壁在变薄,墙那边的东西会过来。
他把皮卷铺开,放在灯下,按照上面的图画,盘膝坐好。
第一式,站。第二式,走。第三式,呼吸。
他闭上眼,试着按皮卷上画的法子呼吸。气从鼻入,压到丹田,再顺着脊背往上走。一开始很涩,像在窄巷子里推一辆笨重的车。走了三遍,气息忽然通了——不是通了,是“看见”了。
黑暗里,他看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条河。
细细的,暗青色的,从丹田流向四肢。河很窄,水很浅,但它确实在流。它流过的地方,肌肉在热,骨头在响,像干涸很久的河床,重新渗进了水。
这是气。武侠小说里的气。
但它的颜色,跟旧楼地底那团光,一模一样。
林砚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他修习了一夜,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身上轻了,像卸掉了一层壳。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比平时轻,落地比平时稳。
他低头看表。六点四十。
窗外,一道裂缝,正在路灯杆的阴影里,慢慢张开。
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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