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昭宁却仍不满意明日的安排。
我飘回宫中时,太医终于赶到了宫墙下。
他摸过我的脉,又被小太监拉进祖庙,替母后、两位皇嫂和妹妹逐一验过。
“都没了。”他把我的手放回袖里,“去敲钟吧。”
丧钟响遍王城,又传出城门,传到了十里外的营帐。
父王听见,酒杯顿在半空:“谁许她们敲的?”
大皇兄沉下脸:“母后知道我们明日回去,是想逼我们今晚开仓。”
二皇兄也皱眉道:“烟芜向来爱拿百姓说事,如今连丧钟都用上了。”
谢明庭看了眼城门:“她们既能让人敲钟,就还有心思与我们赌气。明日昭宁开完仓,我再回去见阿芜。”
昭宁命人展开王城舆图,一处处挑选百姓跪迎的位置,又让礼官准备歌颂她的祭文。
“大街两侧都要挂上我的画像。”
“凡领粮者,必须先在名册上按下手印,承认这粮是我从上天求来的。”
“若有人提起王后赈粮,便说那批粮也是我提前送进宫的。”
礼官面露难色。
“可今日傍晚,宫门似乎已经发过一次粮。不少百姓亲眼看见粮车从宫中出来,车上盖的还是王后凤印。”
昭宁眼神骤冷。
“那就把凤印刮掉。”
“已经发出去的粮袋派人挨家挨户收回来,换成绣着我封号的。”
礼官吃了一惊。
“百姓刚得粮,只怕不愿交回。何况城中饥民众多,若强行收粮,恐生乱子。”
昭宁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那就告诉他们,不交回旧粮袋,明日起不许再领粮。”
“他们既然吃我的粮,就该知道该谢谁。”
传令兵当夜进城,先去了宫门外领过粮的那几户人家。
兵士扯走袋子,米撒了满地。
“明日到昭宁公主车前磕头,自然有新的。”
城里人听着丧钟,抱着被收空的粮罐排到街上。
守城兵不许他们回屋,非要他们先按印,承认粮是昭宁求来的。
我回到营帐,看向父王。
只要他开口,昭宁便不敢如此。
可父王只是温声安抚她。
“何必为这些小事动气?明日孤会下旨,宣告你是天命神女。到时谁敢质疑你,便是质疑王室。”
昭宁这才重新笑起来。
“父王果然最疼我。”
大皇兄立刻接话:“你流落在外十七年,我们欠你的,往后都会补给你。”
二皇兄也道:“烟芜自幼享尽尊荣,你受的苦却比她多千百倍。如今不过让她受几日惊吓,已经是便宜她了。”
“等你入宫,她若敢给你脸色,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昭宁却盯着礼官手里的粮册,忽然问:“光换粮袋,百姓就会记得我吗?”
礼官垂下头:“城中不少人受过烟芜公主的恩惠,恐怕还会记着她。”
昭宁轻轻放下茶盏:“那城里**的人,总得有人担责。她管过赈济,为什么任由百姓饿了十日?”
父王迟疑道:“烟芜毕竟是公主,当众认罪,往后怎么见人?”
昭宁抬眼望他:“她受些责骂便没脸见人,我流落在外十七年,挨骂挨打又算什么?”
大皇兄先开了口:“明日昭宁开仓,百姓必会问这十日为何没粮,到时可让烟芜在粥棚前认错。”
谢明庭看向父王:“我会叫阿芜签罪书。”
昭宁问:“她若不肯跪呢?”
父王沉默片刻,吩咐礼官:“把认罪的话拟好。明日昭宁施粥之前,让烟芜当众念。”
谢明庭则拿起笔,给我写了一封信。
他写道,这次围城虽是假的,但昭宁流落在外多年,我们理应帮她立稳脚跟。
他让我顾全大局,不许嫉妒,不许闹脾气,更不许在百姓面前抢昭宁的功劳。
末尾,他添了一句。
“待此事结束,我会抽空陪你去南山赏梅,权当补偿。”
他将信折好,交给侍卫。
“明日入城后,立刻送给公主。”
昭宁望着那封信,忽然红了眼。
“我流落在外时,曾被人堵在房里,差一点被侮辱。烟芜却享了十几年的福,还嫁给了我喜欢的人。”
她攥住谢明庭的袖子:“我也喜欢你。你与她和离,娶我好不好?”
谢明庭将那封信扔进了炭盆。
“我们自幼定亲,婚书是先王所赐,不能和离。”
昭宁的眼泪落下来:“那我吃过的苦算什么?”
谢明庭沉默片刻,转头吩咐侍卫:“明晚找个男人进阿芜的寝房,把门关上。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真碰她。”
昭宁怔怔望着他。
他放缓声音:“等她吓得求饶时,你心里能不能好受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