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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里住了十一年,能带走的东西却装不满一只旧木箱。
两本药书。
三包药种。
两身换洗衣物。
还有一把右手暂时握不住的药刀。
阿砚做的木碗和矮凳还放在屋里。
窗下的竹灯破了一角。
床头刻着我们每年量身高留下的细线。
我一件都没拿。
不是不想带。
是邻县医馆只给我留了一张窄床,放不下这些东西。
石伯替我把木箱搬上骡车。
“医馆那边说好了,你先替他们辨药、晒药。”
“等手养好,再坐堂看诊。”
我点头。
这条退路不算好,却足够活命。
午后,裴砚川又来了。
他只带了周衡。
目光越过已经搬空的屋子,落在我怀里的婚牌上。
“东西给本王。”
我没有问他要拿去做什么。
“婚牌毁了,石伯一家就不会受牵连,对吗?”
“本王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我把婚牌放进他掌心。
木牌经过七年,已经染上我们的体温和汗渍。
阿砚刻字时割伤了手,血渗进木头,留下一个暗红的小点。
裴砚川的拇指正好按在那里。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以为他至少会多看一眼。
可他走到火盆前,还是松开了手。
木牌落进炭火。
火舌从两个名字中间烧过去。
我没有去抢。
也没有再疼得喘不过气。
烧到最后,只剩一块发红的炭。
天黑后,亲卫在院外浇上火油。
周衡说,只烧已经搬空的屋舍,不会碰我的药田。
风却比他们预想的更大。
火刚烧起来,便顺着干草卷向药房。
黑烟遮住半边天。
我和石伯站在山坡上,看着住了多年的屋子一点点被火吞掉。
周衡忽然从屋梁夹层里翻出一只铁匣。
“王爷,是当年失窃的北境密令。”
裴砚川脸色一变,亲自走进火场。
顾明棠赶来时,他已经到了药房深处。
她急得往前冲,被侍卫死死拦住。
片刻后,裴砚川拿着铁匣出来。
头顶传来断裂声。
烧红的横梁砸下。
周衡扑过去推开他,两人一起滚下石阶。
裴砚川的后脑撞在石头上。
鲜血很快染红衣领。
我身体先于理智向前走了一步。
顾明棠已经扑到他身边。
“砚川,醒醒!”
亲卫围过去,将我挡在人群之外。
裴砚川双眼紧闭。
手里还攥着那只铁匣。
没有人注意到我。
也没有人需要我。
我停下脚,把披风重新系好。
“石伯,走吧。”
身后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早,小院只剩几截焦黑的墙根。
我坐上骡车。
石伯挥动鞭子,车轮慢慢碾过院前的泥地。
烧掉一半的木铃躺在灰烬里。
从前它一响,阿砚就会跑来接我。
如今风从残缺的铃身穿过去,再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有下车。
骡车沿着山路向南。
走到山口时,身后忽然响起马蹄声。
起初很远。
很快变得急促凌乱。
一匹黑马冲过拐角。
马背上的人只穿着单薄里衣,长发散在肩头。
到了陡坡前,他从马背上跌下来。
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
他没有停。
赤着脚追向骡车。
周衡带人在后面大喊王爷。
那人像是听不见。
他手里攥着一件东西。
是从灰烬里捡出的半只木铃。
“岁岁!”
我的后背僵住。
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
骡车停下。
裴砚川跌跌撞撞地追到车前。
额头还缠着渗血的白布,脚底被碎石割破,每一步都留下血印。
他先看见我包扎起来的右手。
脸上的欢喜顿时没了。
“岁岁,你的手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他茫然地回过头。
隔着整条山路,还能看见废墟上没有散尽的黑烟。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残铃,又看看车上的木箱。
脸色一点点白了。
“咱们的家怎么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