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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右手肿得几乎撑破夹板。
石伯的儿媳替我上过药,临走前反复叮嘱我不要沾水。
可绷带渗了血。
我只能用左手扯开布结,再用牙咬着布条,一圈圈缠紧。
疼得厉害时,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阿砚的那场雪。
那年我十六岁。
父母刚去世不久,我一个人守着小院和药田。
进山采药时,我在雪沟里看见一只冻僵的手。
男人浑身是血,后脑裂了一道口子。
我费了半条命才把他拖回家。
他昏迷三天,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大夫说他脑子受了伤,能不能恢复全看命。
为了给他买药,我卖掉母亲留下的银镯。
他却把药碗推开,死死抓住我的右手。
“疼。”
“药苦,不喝会更疼。”
“不是我疼。”
他指了指我被冻裂的掌心。
“岁岁疼。”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后来我给他取名阿砚。
他笨,却肯学。
第一年,他烧火烧掉半边眉毛,砍柴砍坏三把斧头。
第二年,他已经能挑着水走过整条山路。
第三年,小院屋顶漏雨。
他跟着石伯学木工,爬上爬下修了半个月。
前两次越修越漏。
第三次下雨时,我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清早推门,屋檐下多了一串木铃。
“岁岁进山,我害怕。”
他蹲在门槛上,认真解释。
“铃响了,我就知道岁岁回家了。”
第五年,阿砚忽然说要娶我。
没有红绸,也没有宾客。
石伯送来一壶酒,替我们作证。
阿砚跪在院子里,对着我父母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我脑子不好。”
“可我会砍柴,会种地,也能保护岁岁。”
“我这辈子只要岁岁。”
他怕自己记性差,连妻子的名字都忘了。
便找来一块最硬的榆木,一刀一刀刻下我们的姓名。
刻坏了六块,才勉强刻得能看。
他握着我的手摸过上面的凹痕。
“如果我又变傻,岁岁就给我摸这个。”
“摸到了,我就知道你是我娘子。”
亲卫找到山里那年,阿砚抱着门柱不肯走。
太医说,他脑中的淤血已经压迫经脉,再不医治,可能活不过三年。
我亲手掰开他的手指。
“去吧。”
“治好了就回来。”
他哭得满脸是泪。
“岁岁等我。”
“我不管变成谁,都回来接你。”
半年后,裴砚川真的回来了。
他穿着玄色王袍,腰间佩剑。
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
我拿着婚牌走到他面前。
他看了很久,问我想要多少银子。
我以为他没听懂。
“我是你的妻子。”
“姜姑娘。”
他打断我。
“本王当时神志不清。”
“你照顾本王的恩情,本王会偿还。”
那天他带走了腰牌,也带走了阿砚穿过的旧衣。
我还以为,只要给他时间,他总会记起来。
原来记起来和承认,是两回事。
院外传来脚步声。
顾明棠将一份切结书放在桌上。
我没有再问裴砚川会不会来。
上面写得清楚。
只要我承认婚事无效,不再以靖王妻子自居,石伯一家便不会因知晓旧事被带走问罪。
我的右手动不了。
我用左手蘸了印泥,在末尾按下指印。
顾明棠看着那个歪斜的红印。
“王爷说,你若愿意,可以拿五百两银子。”
“我不要。”
“那你以后靠什么生活?”
我把三包药种放进包袱。
“没有他以前,我也活着。”
“没有他以后,我一样能活。”
院外,裴砚川正在与周衡商议回京的日期。
顾明棠走出去。
我听见她问婚期是否还定在下月初六。
裴砚川说,好。
我低头吹干切结书上的墨。
从今往后,他娶谁,爱谁,护着谁,都与我无关了。
我终于把自己的名字,从他的余生里划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