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璟当夜便起了高热。
侯府来请人时，雨正砸在太医院的青瓦上。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站在廊下，脸色比雨水还冷。
「崔姑娘，侯爷烧得说胡话，老夫人让您即刻过去。」
我合上药箱。
嬷嬷见我动作慢，语气更重。
「您和侯爷有婚约，侯府将来也是您的家。这个时候还端着，传出去不好听。」
我抬眼看她。
「传出去不好听的，是我不救人，还是侯爷把**药给姜姑娘安神？」
嬷嬷脸色一僵。
片刻后，她勉强笑道：
「姜姑娘年纪小，不懂事。」
又是这句。
上一世，我听了无数遍。
姜扶莺年纪小，所以她可以拿我的药，可以住我的院子，可以在我大婚夜哭着要谢玄璟陪她。
而我懂医，懂事，懂礼，便该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我没有再说，提着药箱上了马车。
侯府主院灯火通明。
我刚进门，便听见姜扶莺哭。
「玄璟哥哥，你醒醒，我以后再也不乱碰姐姐的药了。」
谢玄璟躺在榻上，额上青筋突起，唇色泛乌。
他疼得昏沉，却仍攥着姜扶莺的袖角。
老夫人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立刻起身。
「云姝，快看看。」
我上前诊脉。
寒毒压着伤处，肺腑有淤，若今夜不退热，便会伤及心脉。
老夫人盯着我。
「如何？」
我说：
「缺主药，药力压不住毒。」
姜扶莺哭声一顿。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雪参心不是还剩半截？」
院判跟在我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夫人，那半截被姜姑娘握坏了，药性散了，不能入方。」
姜扶莺跪倒在地。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老夫人气得抬手，巴掌却迟迟没落下。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谢玄璟，终究忍住了。
「云姝，你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我沉默片刻。
「有。」
满屋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打开药箱，取出一把薄银刀。
姜扶莺下意识往后退。
老夫人却看向我。
她知道崔家有一味秘法。
以医者心头血作引，能暂压寒毒。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看我。
不明说，却逼得我不能不懂。
我把银刀放在托盘上。
姜扶莺眼底的慌张慢慢散了，像是猜到最后疼的不会是她。
老夫人低声道：
「云姝，玄璟若活下来，侯府不会亏待你。」
我笑了笑。
然后将托盘推到姜扶莺面前。
「雪参心是姜姑娘服下的，她血里尚有药性。」
姜扶莺脸色猛地白了。
我一字一句道：
「取她半碗血，比取我的更有用。」
屋内静得连烛泪落下，都像一声惊雷。
姜扶莺摇头，眼泪瞬间滚下来。
「我不行，我怕疼。我从小就晕血，云姝姐姐，你是医女，你怎么能这样逼我？」
床上的谢玄璟忽然睁开眼。
他烧得神志不清，却还是听见了。
「不准动她。」
姜扶莺立刻扑到榻边。
「玄璟哥哥。」
谢玄璟盯着我，眼里烧着怒。
「崔云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狠？」
我握着药箱的手紧了紧。
狠？
我只是让姜扶莺拿出半碗血。
上一世，他让我割了一次又一次。
我腕上那道疤，到死都没有消。
那时他怎么不说狠？
老夫人急得声音都变了。
「玄璟，你的命要紧。」
谢玄璟咬牙道：
「谁都可以，扶莺不行。」
姜扶莺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看着谢玄璟。
「那便没有法子了。」
老夫人猛地看向我。
「你不是也可以？」
我平静道：
「我心疾未愈，取血会死。」
这句话是真的。
可上一世没人问我会不会死。
谢玄璟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迟疑。
可姜扶莺一声低低的「疼」，便把那点迟疑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
「你先回去。」
我提起药箱。
老夫人急道：
「云姝！」
我没有回头。
走出主院时，雨还没有停。
身后是姜扶莺的哭声，老夫人的斥骂声，还有谢玄璟压抑的咳血声。
我撑开伞，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极好。
像是替我洗掉前世溅在手腕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