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宫里来了人。
皇后身边的女官到太医院时,我正在晒药。
她看了我许久,才道:
「崔姑娘,靖安侯府昨夜闹得太大,雪参心被夺的事已经传进宫里了。」
我垂眼拣去药盘里的杂叶。
「臣女知道。」
女官笑意淡了些。
「你与侯府有婚约。」
「婚约不是药方。」
她一怔。
我将药盘放好,转身行礼。
「娘娘若要问罪,臣女愿领。」
女官没有接话,只让人捧出一道口谕。
「西苑质子萧既白旧疾复发,太医院诸医束手。皇后娘娘听闻崔氏女善治寒毒,命你今日入宫问诊。」
萧既白。
这个名字像一枚落进水里的石子,在我心里荡开很轻的涟漪。
上一世,我与他只见过几面。
他是西陵送来的质子,住在宫城最偏的西苑。
人人都说他病弱阴沉,不祥。
可我死前那场大火里,唯一闯进药庐的人,是他。
那时我已经没有力气睁眼,只听见有人在火里喊:
「崔云姝。」
声音哑得厉害。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救我,被倒塌的梁木砸断了腿。
谢玄璟却在同一夜,陪姜扶莺赏雪。
我接过口谕。
「臣女遵旨。」
女官刚要走,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软轿停在太医院门口。
谢玄璟强撑着下轿,脸色灰白,身上披着厚氅,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姜扶莺扶着他,眼圈红肿。
她看见女官,立刻低头。
谢玄璟看都没看旁人,只盯着我。
「你要入宫?」
我说:
「奉旨问诊。」
他眉心压得很低。
「萧既白是敌国质子,身份敏感。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西苑,外头会怎么说?」
姜扶莺小声道:
「云姝姐姐,玄璟哥哥是担心你。姐姐若进了西苑,外头会不会说你攀上质子,连侯爷的命也不顾了?」
这话一出,女官的脸色都冷了。
谢玄璟没有斥她。
他只是看着我,像在等我自己退让。
我问:
「侯爷也会担心我名声?」
他一顿。
上一世,我半夜给姜扶莺送药,被府中下人撞见谢玄璟从她房中出来。
第二日流言传遍侯府。
他只说:
「清者自清,你何必在意。」
如今倒知道在意了。
谢玄璟声音沉下去。
「云姝,别闹。跟我回侯府,我可以不计较昨夜的事。」
我差点笑出声。
他不计较?
我没有割血救他,他倒成了受委屈的人。
女官看了看我们,神色有些微妙。
谢玄璟似乎也察觉失言,缓了语气。
「雪参心的事,扶莺不是有意。等我好些,让她给你赔礼。」
姜扶莺立刻红着眼道:
「姐姐若还怪我,我跪下便是。」
谢玄璟一把扶住她。
动作太急,他胸口猛地一痛,弯腰咳出一口血。
姜扶莺吓得尖叫。
女官脸色一变。
我却没有动。
谢玄璟抬眼看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也有说不出的恼怒。
从前只要他皱一下眉,我便会立刻上前诊脉。
如今我站在三步之外,像看一个寻常病人。
他终于哑声道:
「你当真不管我?」
我握着药箱,语气平稳。
「侯爷有姜姑娘。」
姜扶莺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谢玄璟脸色难看。
「崔云姝,你若今日去了西苑,谢家可以照旧娶你,但正妻之位,要另议。」
院中骤然一静。
女官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我看着谢玄璟,忽然觉得前世那个盼着嫁入侯府的自己,实在可怜。
他用我不要的东西威胁我。
还以为那是恩典。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争。
只轻声道:
「侯爷先活过今晚,再议我的位分吧。」
谢玄璟脸色骤白。
女官适时开口:
「崔姑娘,娘娘还等着。」
我越过谢玄璟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那一处今生无伤。
我却疼得像旧疤又裂开。
谢玄璟也看见了我下意识的颤抖。
他愣住。
「你腕上……」
我抽回手。
「侯爷认错了。」
然后我上了宫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谢玄璟站在雨后的青石路上。
他第一次没有去扶姜扶莺。
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