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比我记忆里还冷。
宫墙斑驳,窗纸旧得发黄,屋里没有炭火,只有一股压了多年的药味。
引路的宫人低声道:
「殿下不喜人多,姑娘进去便是。」
我推门进去。
萧既白坐在窗边,身上披着一件旧青袍,手边放着半卷书。
他瘦得厉害,眉眼却极清。
听见脚步,他抬头看我。
那一瞬,我心口微微一紧。
他的眼神不像初见。
倒像已经等了很久。
我行礼。
「见过殿下。」
萧既白放下书,声音很轻。
「崔姑娘不必跪。」
我上前诊脉。
他的手腕冷得不像活人,脉象却乱得蹊跷。
寒毒在肺腑,旧伤在经脉,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极细的毒线,像针一样钉在骨缝里。
那毒线很熟。
像昨夜我在谢玄璟脉中摸到过的寒意。
我皱眉。
「殿下这不是旧疾。」
萧既白看着我。
「太医院说是胎里带弱。」
「他们不敢说真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敢?」
我收回手。
「医者看脉,不看身份。」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玄璟竟又追来了。
他被宫人搀着进门,唇色乌青,胸前衣襟隐隐透出血色。
姜扶莺扶着他,眼里**泪。
「云姝姐姐,玄璟哥哥路上又**了,你快看看他吧。」
谢玄璟没有说话。
他只看着我与萧既白之间隔着的半张药案。
像那半张桌子,比一道宫墙还难跨。
我打开银针包。
「臣女正在给质子殿下问诊。」
谢玄璟嗓音发沉。
「我的毒也未解。」
姜扶莺立刻道:
「姐姐,就算你怪我,也不能拿玄璟哥哥的命赌气。」
我抬眼看她。
「姜姑娘若真担心侯爷,昨夜为何不肯割半碗血?」
姜扶莺脸色一白,眼泪立刻落下。
「我怕血,你明知道我怕血。」
谢玄璟皱眉。
「够了。」
这两个字是对我说的。
我垂下眼,继续替萧既白落针。
银针入穴,萧既白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躲。
谢玄璟看得脸色更冷。
「崔云姝,你对一个敌国质子倒是上心。」
我没有回头。
萧既白忽然低声道:
「崔姑娘,别回头,你的针还没落完。」
屋内骤然静了。
谢玄璟眼神一厉。
「你算什么东西?」
萧既白咳了两声,唇边却带着极淡的笑。
「至少此刻,崔姑娘救的是我。」
这句话像一根刺,直直扎进谢玄璟心口。
他撑着案角往前一步,却因气血翻涌,一口黑血喷在地上。
姜扶莺尖叫起来。
几乎同时,萧既白也闷咳一声,白帕上晕开一团黑色血迹。
两滩血,一前一后。
颜色竟一模一样。
我盯着地面,手指慢慢收紧。
谢玄璟怔住。
姜扶莺也不哭了。
门外忽然传来女官声音。
「皇后娘娘到。」
皇后进门,看见地上的黑血,脸色瞬间沉下。
原来女官早已去回禀皇后,说靖安侯强闯西苑。
她看向我。
「怎么回事?」
我跪下。
「回娘娘,靖安侯与质子殿下中的,是同一种毒。」
满屋哗然。
谢玄璟死死看着我。
「同一种?」
皇后盯向姜扶莺。
「雪参心在你手里,毒也与你有关?」
姜扶莺扑通跪下。
「娘娘明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含了一点安神,我什么都没做。」
皇后冷声吩咐:
「取验毒盏。」
很快,三只白玉盏摆在案上。
谢玄璟一盏。
萧既白一盏。
姜扶莺一盏。
银针挑破指尖,三滴血分别落入盏中。
谢玄璟的血沉下去,黑雾散开。
萧既白也是。
唯有姜扶莺那一盏,血珠浮在水面,泛出一线淡金。
院判脸色大变。
「这是长期服解毒丹才会有的血色。」
姜扶莺猛地缩回手。
「不可能!」
我看着那线金色,前世被忽略的细节忽然一一接上。
姜扶莺从不喝苦药。
姜扶莺每次碰过谢玄璟的药,他便会毒发。
姜扶莺院里的香,总带着一股甜腻的乌兰草味。
原来她不是无辜沾毒。
她是早就服过解毒药。
皇后看向我。
「崔氏女,你说。」
我抬起头,声音很稳。
「娘娘,真正能救他们的不是雪参心。」
姜扶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没了。
谢玄璟也像终于意识到什么,眼底第一次露出慌意。
我看着那只泛金的血盏,一字一句道:
「是姜姑**血。」
「而且要活取。」
「迟一刻,靖安侯和质子殿下,都活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