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面色骤然凄然,语声迟疑:“你怎么忽然问起这种话?”
府内下人平日里总在背后嚼舌根,传了不少闲言碎语,从前朱晏只当无稽之谈,可母亲常年避居茅舍、刻意疏离朱怀安的模样,一桩桩摆在眼前,难免心生不安。
他眼底浮起一层落寞:“若全是孩儿胡思乱想,这么多年,您为何始终不愿回府与父王同住?”
说到此处,少年喉头微微发紧,神色黯淡下来:“孩儿长这么大,从来没体会过阖家团聚的滋味。”
“这……”林夕嘴唇动了动,万千话堵在咽喉,终究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沉沉叹了口气,转身独自走回里屋,留朱晏一人坐在院中。
朱晏又气又无奈。从小到大,只要他问及身世、父母隔阂这类事,母亲永远闭口回避。见得不到半句答复,他只能满心失落,动身往主院走去。
天祐四年。
汴州地处中原腹地,汴河穿城而过,漕运四通八达,虽无山川天险可恃,却因水陆之便而商贸繁盛。
朱温经营此地二十余年,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城中渐复太平气象,和狼烟遍地萧瑟乱世的北方诸镇相比,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城中街巷纵横,店铺鳞次栉比,错落排布,风中酒旗悠悠翻飞,拂过熙攘长街。沿河码头舟楫往来,卸货之声昼夜不绝。
林清自鬼愁谷启程,一路跋山涉水,走了将近小半月,方才抵达汴州。他自十岁入谷,追随六位师父习武修行,整整八年光阴,几乎未曾踏出过那座幽深僻静的幽谷半步。
此番出谷,是因六位师父各自要抽身去处理一些旧事,便嘱他先行一步,前往江宁赴一场当年许下的比武之约。临行前,师父们给了他不少银两,盘缠充足,倒不必为沿途衣食住行费心操劳。
久居荒寂清冷的幽谷,骤然重回这般繁华热闹的中原都会,林清心头第一件念想,便是好好吃一顿正经像样的饭菜。
鬼愁谷六位师父各怀绝技,打铁耕田、木工放牧,样样娴熟精通,唯独无一擅长庖厨之道。往日谷中膳食,只求饱腹充饥,寡淡无味。
一念及汴州各色珍馐美味,腹中饥意翻涌,再不迟疑,抬步便径直走向街边一座热闹的酒楼。
刚至一处名叫‘玉盘楼’的酒楼门口,一道瘦小的身影陡然映入眼帘。
那是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乞丐,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衣衫破烂不堪,补丁摞着补丁,身形单薄瘦小。灰扑扑的脸蛋上布满连片凹凸不平的疮疤,将原本的眉眼遮盖,模样丑陋狼狈,惹得往来行人纷纷侧目,避之不及。
此刻酒楼门口正闹着一场争执,火气十足。
“小叫花子,胆子倒是不小!竟敢明目张胆偷我饭菜,店里的东西是白来的?”身着青布短褂、腰系围裙的店小二叉着腰,满脸愠怒地瞪着身前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嘴巴半点不饶人,仰头梗着脖子,一副不服的模样,别看他这副模样,声音倒是挺清脆的:“什么偷?不过是些剩饭剩菜的!也算偷?你们酒楼这点东西都不肯给?”
“嘿!你这小无赖还敢狡辩!”店小二被怼得脸色发青,火气更盛,“就算是剩菜,也是我们酒楼的东西!轮得到你这乞丐来捡?
小乞丐愈发嚣张,索性往前凑了半步,“你这般小气,不如趁早关门大吉,免得惹人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