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把四时小账藏了整整一个上午。
说是藏,其实那页东西根本无处可放。她不去想,它便淡下去;心里一喊名字,它又浮在眼前。姜棠从她身边经过两次,只见她一会儿盯墙,一会儿低头看手心,第三次终于问她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睡好了。”小禾说。
话一出口,她打了个哈欠。
姜棠把一篮洗净的菜放到廊下:“若真困,午后别碰爹的锹。”
小禾应着,等姐姐进屋才让亮页重新出现。她想趁家人各忙各的,把自己已有的东西全部记一遍。若这账真能帮她,总得先让它知道她拿什么做事。
她在心里一口气报:三文钱,半畦地,一把锄,两只筐,一领草席,竹架,水缸,还有娘、爹、阿婆和姐姐。
纸上没有像她想的那样排出一长串家底。
最先出现的是三文。其后是家地一块,获准使用至霜前。再往下,锄、筐、草席、竹架和水缸分别多了同一句:来源未清;可否使用未问。
至于家人的名字,根本没进“已有”一栏,而是落到另一行:可能参与者,未确认。
小禾瞪着那几个字,心里不大服气。
“他们都是我家的人。”她轻声说。
纸页没有反驳,只把“未确认”留在那里。
她想起姜棠昨日那句“若没挣到呢”,便没再硬改。姐姐帮她抬过油布,却从未说要每日揭席、挑水和数苗。父亲只答应看地,母亲也只替她写了“家地”两个字。若她把四个人全算进已有,和把家里的锄写成自己的并无两样。
小禾先去看锄。
长锄靠在灶后,木柄被雨水打湿一截;短柄小锄挂在柴门内侧,刃口缺了豆大一块。她伸手去取短锄,阿婆正在灶里添火,头也没回便问:“做什么?”
“看看能不能借我整苗地。”
“现在?”
“以后。地干了的时候。”
阿婆这才转过身:“短的能借。用完把泥刮净,别朝雨里一扔。长锄你拿不稳,不借。”
“刃口本来就缺了一块。”小禾忙说。
“你倒先把这句看得明白。”
“借的时候先记清,省得以后说是我磕的。”
阿婆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有些新鲜。她把烧火棍搁下,亲手取了小锄,让小禾看木柄下端的一道旧裂和刃角缺口。
“缺口早有,裂纹也早有。若裂到上头,就先别使,找你爹看。”
小禾逐项记在亮页上。小账能把她不认识的字显出来,意思也看得懂,却没有替她喊来阿婆,更没有告诉她锄柄上有裂。若她不亲眼看,这些内容便一直空着。
她又去找旧筐。
西墙下原有三只,昨日一只挂墙,一只留着拆篾,一只底还完整却少了提耳。家里另有两只好筐,一只装鸡食,一只平日进镇买盐。小禾原想两只都借来装苗,陈兰听过后,只许她先把少耳旧筐补好试用。
“好筐到交货时再问。”母亲说,“你现在占三个月,家里拿什么装菜?”
“苗没长出来前,我也不用筐。”
“所以现在不用写成你的。”
小禾在心里把“两只筐”删掉,改为“少耳旧筐一只,待补,获准试用”。字多了,东西反而少了。
旧草席更麻烦。它铺在柴房梁上,小禾踩着矮凳伸手去够,才扯下一角,一只壁虎便从席卷里窜出来,贴着墙滑到柴堆后。她惊得差点踩空,抱住梁柱才站稳,满头落的都是草屑。
阿婆闻声探头:“席还没借到,先把自己挂梁上了?”
姜二山把她从凳上叫下来,自己取席。边角霉黑,展开后只有中间一段尚结实。他说能剪去烂边,究竟能盖多宽,得等晒干再量。小禾拍着头发里的碎草,只好把“草席一领”改成“家中旧席,可用范围待量”。
竹架没有现成的。昨日挪下的两根旧竹能做横撑,竖桩仍缺;水缸是全家盛水用的,不可能归她;就连灶边一捆看着不起眼的细绳,也有扎菜、补筐和晾东西的用途。
小禾在院里转了一圈,待问栏越拉越长。
她有些恼:“照这样,我除了三文,什么也没有。”
亮页上“家地”两个字微微亮着。
她马上改口:“还有一季能用的地。”
说完又觉得自己像在同一张纸赌气。
午后,姜二山补少耳筐。他没有答应替小禾做,只是这只筐本来也该修,家里买菜同样能用。小禾坐在旁边递泡软的旧篾,看父亲从烂筐上拆下还能用的长条。
“这算谁的材料?”她问。
“家里的。”
“修好以后算谁的筐?”
“还是家里的。”
“那我做的是什么?”
姜二山将竹篾穿过筐底,拉紧:“你现在递了六根篾。若一定要记,就记六根。别因为坐在这里,整只筐都成了你修的。”
小禾数了数脚边,确实还剩四根,自己递过去的是六根。她在亮页上记下这段工,又觉得小得可笑。
“六根有什么用?”
“至少比写‘我帮爹修好一只筐’真。”
父亲咬住篾头,不再往下说。小禾伸出的手停了一会儿,把第七根递过去,特意让软的一头朝着他。姜二山没回头就接住了。
这回她倒不觉得六根可笑。父亲的手一直没停,正是知道她会把下一根递到这里。
她正想接着守在旁边学收编,陈兰在灶房叫她淘米。小禾脱口说“等一会儿”,母亲只问:“等到什么时候?”
锅里晚饭不能随着她的筐往后挪。小禾只得放下竹篾,量米、淘洗,再把泔水端去拌鸡食。鸡棚门口那只白羽母鸡趁她进出钻了出来,她追到菜沟边才赶回去。等手洗净再坐下,父亲已经补完大半只筐。
“我没看见这一段。”她说。
“明日有空再教。”姜二山道。
“明日什么时候?”
“我得先送两只竹箕,回来早便午后,回来晚就不教。”
小禾本来把明日午后想成 自己的整块空当。她顺着今日从睁眼起做过的事数:打水洗脸、扫廊下、喂鸡、择菜、递篾、淘米。还有没轮到的洗碗与关鸡门。她把这些报给四时小账,亮页只按先后列下,没有把中间的空隙都算成能用于苗床的工夫。
她又试着记“明日有半日整地”,纸上随即添了“待确认”。父亲何时回来不知道,家务会不会临时增加也不知道。连她自己的时候,都不能因为人在家便全写进已有。
“那我每天能留多少时间?”小禾问母亲。
陈兰在案板边切菜:“先把你原来该做的做稳。剩下多少,过三日再看。今日雨后事多,未必能当平常。”
小禾不喜欢“过三日再看”,却找不出一个更实的数。她便在旧纸边上画三只小太阳,每日做完家务再涂一只,看自己真正剩了多久。若连三日都顾不好,苗床下得再满,也只会多出一片等别人收拾的活。
姜二山把补好的筐递给她试提。旧耳两边受力不齐,装空物尚好,装湿土会不会散还得另试。小禾没有因为自己递过六根篾就抢着收下,只把它放回家用筐旁,等需要时再取。
放下以前,她仍有些不死心,捡了三块圆石放进去。第一块安稳,第二块也没事,第三块刚落底,新补的筐耳便“吱”了一声。小禾立刻松手,筐只跌了半指高,最圆的石头却滚向灶门。
她扑过去用脚拦,石头撞在鞋尖上,疼得她抱脚直跳。姜二山将筐翻过来看,篾条没断,只是结头还没收紧。
“空筐最会装结实。”他说。
小禾一边揉脚,一边把“可试用”后的记号描粗。真装苗以前,还得按要装的重量再试;今日这三块石头,倒比她在纸上写十遍“好筐”管用。
傍晚,她把旧包装纸摊到饭桌角上,照着四时小账抄自己认识的部分。不会写的,她仍画记号。三枚钱画三个方孔圆,家地照母亲昨日的字描,短锄画柄上的裂,旧筐画缺过又补的耳。
姜棠练完布过来看,指着纸上一只歪东西问:“这是鸭?”
“筐。”
“那这条长虫呢?”
“锄柄的裂。”
“过几**自己还认得就行。”
小禾把纸护到臂弯里:“当然认得。”
姜棠没有笑她,反而取来一小片不用的布边,在上头打了两个不同的线结。一个代表已经问清,一个代表还要问。她说自己备试工时也这样分,免得把只看过一遍的针法当作已经会。
小禾将两个线结摆在纸旁。亮页没有自动收走姐姐的办法,只等她说清来源后,才把“姜棠的分记办法”列在可参考一栏。
“这块布边给我?”小禾问。
“给。只剩这么短,我缝不了什么了。”
小禾***结摸了一遍,没再护着那只画成**的筐。她将纸推到姐姐面前:“那你再看一眼,哪个是已经问过的?”
吃饭前,她终于把“已有”理成了短短几项:个人三文;家地一小块,限用至霜前;少耳旧筐一只,获准试用;短柄小锄一把,借用前已有裂与缺口;旧纸一张;木炭一截。
草席、竹料、水、好筐、种子、买家、家人工时,全在待问。
小禾把纸拿到灶后,对着借来的小锄找那道裂,再去墙边认筐耳。每一件都找着了,回来时却少了一只鞋——半路被门槛挂住,她光着一只脚走了两步才发觉。
姜棠笑得线都穿不进。小禾折回去穿鞋,也跟着笑:“东西还没借几件,倒先把自己的丢了。”
她把纸压平,在明日那一格里先画了半只补好的筐。父亲教不教还要等他送货回来,她能先做的,是把余下四根篾泡软,省得临时找。
纸页淡下去,桌上只剩那张画得不大好看的旧纸。三枚铜钱还在木盒,半畦地还没翻完,能用的物件也少。
院外传来姜二山抖草席的“啪啪”声,草屑在斜阳里飞成一片。他朝屋里喊:“明日若有太阳,先晒席!”
小禾提笔,在最前头那个空处画了一轮太阳,又在旁边添一张卷起的席。写完她才收手——那是明日要做的事,还不是今日已经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