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兰是在晚饭后问她要不要借钱的。
那日小禾已经把家里能问的东西问了一圈。旧席要晒,竹料还缺,筐只落实一只,短锄能借,水只能排在家用后面。她本想第二日带三文去镇上看种价,母亲却先把灶房门关好,从米缸后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没有鼓起多少,解开却是一串铜钱。
小禾下意识凑近。陈兰用手压住,没有让她先数。
“你若只带三文,问到合适的种也买不了多少。”母亲说,“来回再跑一趟,要费一日。家里可以借你二十五文。”
“真的?”
小禾声音一下高了。廊下的阿婆立刻咳了一声,提醒屋里还有人在听。
“先别只听见钱。”陈兰说,“你把怎么还说清楚。”
小禾盯着布包。二十五加自己的三文,便是二十八。离三十文束脩只差两文,可她知道不能把借来的钱拿去交课费。那样看似够了,欠母亲的二十五仍在,连一粒种都没买。
“卖苗以后还。”她说。
“卖多少以后?”
“第一回收到钱就还。”
“若收到的钱不够二十五?”
“先全给您,剩下的以后补。”
“若一株也没卖成?”
小禾沉默了。
四时小账在她眼前亮起。借款一栏仍是空白,下面多了两个待问:归还次序;失败后的归还来源。
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看见什么,只把问题照着想了一遍。她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三文,若二十八全花掉又没收入,便只能以后靠别的零碎活慢慢还。家里不会因此把她卖掉,也不会让她饿着,可二十五文不是一句“以后”便能消失。
“若卖不成,”她说,“我以后得的个人钱先还。过年钱、替家里之外的人跑腿得的钱,都先还您。不能拿姐姐的钱,也不能说我帮家里做饭就抵了。”
阿婆在廊下听见,插话道:“做饭本来就有你一张嘴,别还没借便惦记拿洗自己碗的钱抵账。”
小禾脸热,却点了头。
陈兰问:“还到哪一日?”
“霜前。”
“你那块地也是霜前归。若那时苗没卖、钱也没还呢?”
小禾看向布包。她很想说一定能卖,可隔壁究竟坏了多少苗,她还不知道;镇上有没有别人在育,她也不知道。把一个盼头说成保证,纸上那两个字也不会替她变真。
“霜前先结一次。”她改口,“有多少还多少,差的写清。之后我得的个人钱继续还。您若不肯这样借,我就先只用三**小一点。”
这句话说完,她心里像割掉了一块热乎乎的东西。用三文也许只能买很少的种,更别说草席和绳。可那毕竟是她承担得起的最坏结果。
陈兰看了她片刻,才松开按着布包的手。
“手伸过来。”母亲说。
小禾还看着她。
“二十五文,我借你。霜前一起把账算清,成也好,没成也好,都别躲着我。”
小禾没有立刻去拿钱。
姜二山坐在门边修竹筐,问:“这二十五从哪一份出?”
“卖鸡蛋和两回补衣剩下的。”陈兰说,“原留三十,冬前买盐油要用,能动二十五,五文仍不碰。”
小禾这才知道,母亲不是从一个永远掏不空的钱袋里拿给她。二十五文借出以后,陈兰手里能自由挪动的只剩五文;家中还有共同钱,却各有粮、盐、油和人情用途,不归她这一轮试种调用。
“要不借十五?”她问。
“借多少也要按能用的地和实际价来定。”陈兰说,“我先说最多借二十五。明日问过,若用不了,剩的当场还我,不许因为已经拿到手就另找地方花。”
“我不会乱花。”
阿婆道:“每个要乱花钱的人,花以前都这么说。”
陈兰把钱倒在桌上,让小禾亲手数。
铜钱有新有旧,方孔大小也不全一样。小禾五枚一排,排了五排。数到第三排时,阿婆故意问了一句灶里火灭没灭,她抬头答话,回来便忘了刚才数到哪里。
一枚磨得最薄的铜钱还顺着桌缝滚了出去。小禾和姜棠同时弯腰去捡,额头“咚”地碰在一起。铜钱没抓住,反倒一路滚到阿婆脚边。
阿婆踩住钱,低头瞧她们:“债还没背稳,先撞出两个包。这个医钱算谁的?”
姜棠捂着额头退开:“谁借钱算谁的。”
“我又没叫你抢。”小禾也疼,却先去看那枚钱有没有钻进地缝。
陈兰把铜钱捡回桌面:“少一枚就是二十四。笑过了,重数。”
“我记得是十五。”
“记得,和数清,不是一回事。”
小禾只好从第一枚开始。第二次她每数五枚便用一小段豆秆隔开,五排齐了,再从末尾倒数一遍。确是二十五。
陈兰将五排钱推过桌缝。小禾伸手接,掌心竟接不稳,几枚压在小指上,她忙用另一只手托住。
“种若太贵,就少买。用不着的拿回来。”母亲说。
“记住了。”
她原想说得响些,开口却有点发涩。方才母亲仍把钱按着时,她急;如今真交过来了,她倒不敢抬头。二十五文比她想的重,几串不同年份的旧钱,光数便数了两回,母亲当初不知收了多少回才能攒齐。
陈兰没有松开手,等她托稳了,才把最后两枚放下。
阿婆把那五枚不动的钱也拿来给她看。另用一根褪色红线串着,线短,结打得死。
“这五文不是你没借完的尾数。”阿婆说,“是**留着盐油忽然涨价、灯芯用尽时挪的。别见家里还有,便觉得到时候总能再添。”
小禾把红线钱推回母亲那边:“我只借这一回的二十五。”
“这回没结清,不谈下一回。”陈兰答。
小禾请姜棠在旧纸上替她写“借二十五”。姜棠写完日期,陈兰又按自己的说法念了一遍:不收利,霜前结一次,未清部分由小禾此后的个人所得继续归还。纸不是官契,也没有外人作证,但一家五口都在桌边,谁都听见了。小禾在那行字旁按了个炭指印,手指一挪,黑印缺了一角。她没重按,只在旁边画下自己认得的三枚钱记号。
母亲拿出一截麻绳,让她把借钱与自己的三文分开穿。小禾嫌麻烦,问放在同一个盒里不行吗。
“你花第一文时,还分得出是哪边的吗?”
“反正合起来都是做苗。”
“做苗是一处用,钱的来处仍是两处。你自己的三文花完,借款还剩多少;借款花了,个人本钱还剩多少,日后都要说。”
小禾于是把二十五文穿成长串,自己的三文仍用旧短绳。两串并排放,长短差得明显。她也照来处分成两行:个人钱三文;向陈兰借入二十五文;合计可用二十八文。
下面紧跟一句:借入不等于所得。
她看得心里一紧。二十八文握在手里,确实比三文沉得多,也更容易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离三十文只差一点。
“娘,您要不要收一点利钱?”她问。
陈兰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谁教你的?”
“听镇上人说借钱要多还。”
“这回不收。”陈兰说,“但不收利,不等于你可以慢慢拖。家里给你试一次,已经担了你卖不成的险。若这一轮没说清,不会再借第二回。”
“那您的工钱呢?”
“我还没答应替你做什么。”
“您总得教我下种。”
“教哪一段、做多少,等种和地都清楚再谈。不能因为我借钱,便连我的工也一起买了;也不能因为我是**,工就不算。”
小禾拿炭在借钱那行下面另留了个空。她最先想到的仍是“娘会替我兜着”,想到这儿便把炭尖轻轻点住。
“那我问好了种,再来问您哪日能教。”
陈兰将布包系上,把剩下五文收回原处:“行。”
姜棠坐在灯下练布,听到这里说:“我的钱不借。”
小禾一愣:“我没问你。”
“先说清。你若后头少了两文,别觉得我放在盒里的就是空着。”
“我不会拿。”
“不是说你偷拿。”姜棠将布翻面,检查线结,“是说别替我想好该拿。”
小禾想反驳,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收钱前,她还把木盒搬到窗下检查。盒底有一道旧水印,贴墙那面摸着发凉。姜二山让她垫两根干竹片,盒子不再直接贴地,又提醒她铜钱虽不怕一点潮,麻绳霉断了,滚进床缝照样难找。小禾把长串数成五段盘好,短串另放,不在盒外写数,免得谁路过都知道里头有钱。钥匙没有,盒扣也不结实,她便把存放位置告诉母亲;这钱既有家里的二十五文,就不能只凭一句“藏得好”让全家都找不到。
那晚,她把两串钱放进木盒,中间隔一块折起的旧布。二十五文在左,三文在右。盒盖险些因为长串拱起合不上,她重新**两次,才听见木扣落下。
借来的二十五文、自己的三文,她又对着旧纸看过一遍。纸上的炭指印缺了个角,丑得很,她却没舍得拿袖子擦。
母亲还在灶边收明早要用的东西。小禾抱着盒子过去,开口说了一声娘,后半句卡在喉咙里。陈兰以为数不对,手都伸过来了,她才急急说:“我会好好用。”
“嗯。去睡。”
这声答得很平常。小禾回屋时,抱盒子的手却松了一点。
她合上盒盖,把那张借钱的旧纸压在盒底。窗外忽然响起两滴雨,接着第三滴落在瓦上。小禾侧耳等了一会儿,雨没有下大,墙边却传来极轻的滴水声。
她本想明日就带钱去镇上,脑子里却闪过西墙根那条深色水痕。
木盒已经比昨日沉了。那四根划地的短桩,过一夜还稳不稳,她心里没有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