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再醒来时，朕躺在一片柔软的布料上。
鼻尖是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药气。
有人在哭，吵死了。
朕睁开猫眼，入目的是一个瘦削的下巴，和一滴接一滴砸下来的眼泪。
朕认得这张脸。
柔儿？
朕最厌恶的女儿。
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宫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盘腿坐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怀里抱着朕。
朕刚想从她怀里跳开。
朕真是厌恶到都不想让这个女儿抱着了。
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抽噎。
[父皇到底什么时候来看我跟母妃……]
[柔儿真的好想父皇啊。]
朕的爪子停住了，她会想我？
之前朕跟皇后提过一次这事，朕想去冷宫看看柔儿。
好歹是公主，到了年纪 也该认字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冷宫。
皇后怎么说来着？
[陛……陛下，柔儿说讨厌父皇，此生不想再见。]
当时朕气得差点**，可柔儿现在居然说想我……
[上次父皇怪罪我乱花银子，可柔儿连母妃生病的买药钱都没了。]
[二两……就二两，我绣了好久的帕子才换来的……]
朕的猫耳朵动了一下。
二两？
朕每年给冷宫批一万两。
就算层层克扣，也不可能只剩二两。
[他们都说是母妃做错了事，才罚柔儿和母妃在冷宫面壁思过。]
[可母妃明明什么也没做……]
柔儿把脸埋在黑猫的背上，眼泪浸湿了朕的毛。
[小黑，你说父皇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朕的猫爪慢慢亮出了爪尖。
二两。
万两。
朕的脑子里，这两个数字来回撞。
皇后说冷宫条件差，朕说万两还不够？
可现在朕的孙女……朕的女儿，连给母妃买药的二两银子都要靠绣帕子去换。
朕还没消化完这件事。
柔儿抱着朕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是冷宫。
朕第一次真正看见冷宫。
院墙很高，青苔从墙根一路蔓延到半腰。
三间破屋，瓦片缺了好几块，屋檐下挂着蛛网。
院子里开了一小片菜地，种着几颗蔫头耷脑的白菜。
灶台是土砌的，上面放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
一个女人正蹲在那里，一边咳一边往灶膛里添柴。
婉妃。
她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腰间系着一块褪色的围裙。
曾经那个在御花园里一笑能让满园牡丹失色的女子，如今像个乡野村妇。
[母妃，您别蹲了，我来。]
婉妃抬头，勉强笑了笑。
[没事，就煮点粥，你今日的帕子卖完了？]
[绣完了，换了一两银子，买了药，还剩三文钱。]
柔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母妃，您先把药吃了。]
婉妃接过纸包，却没收起来。
她看着柔儿，眼眶有些湿。
[柔儿，委屈你了。]
柔儿摇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委屈，母妃说过，父皇会来的，等父皇来了，我们就好了。]
婉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嗯，你父皇……他只是被人蒙蔽了。]
[他会来的。]
朕趴在门槛上，尾巴僵直。
这对母女，一个在骗自己，一个在骗女儿。
而朕，是那个被她们等着、盼着，却始终没来的人。
晚饭是一锅稀粥，稀到能照见人影。
柔儿给朕掰了半个白馒头。
[小黑，今天只有这个了，你别嫌弃。]
她把馒头放在朕面前，又摸了摸朕的头。
朕看着那半个白馒头。
这就是她们今天的口粮。
一个公主，一个皇妃。
半个白馒头。
朕没有吃。
朕不饿。
朕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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