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行字停在半空，等着他答话。
沈临没有立刻应声。他先把裂开的木桩扶正，用脚把散落的碎屑扫到墙根，才在心里说了一句：推演。
眼前那行字散开，重新聚成一副图。图上是一个人出拳的架子，右脚错开半步，拳从腰上翻出来，走的是中路，快到尽头时，手腕猛地一沉。一道道细线标着劲的走向，从脚底起，绕过大腿，折上腰，最后压在拳面。
他照着比划了一遍。这一拳的劲，跟他练的开山拳不是一路。开山拳要的是直来直去，这一拳却先把力气蓄在腰里，再一股脑地甩出去。他打了三遍，胳膊就发酸了。
“这是沈岳的看家本事。”那个很老的声音说，“你现在只学了个架子，学不来火候。不过往后再碰上这一拳，你能认得出来，也就够了。”
沈临把那张图记在心里，收了架子。木桩上那道裂缝还在，昨天沈岳一拳砸出来的。同样是淬体三段的力气，落在沈岳手里，就是比他重。差的不是力气，是功夫。
他如今淬体三段，开山拳再往下磨，长进也有限。族里有一座武库，规矩是淬体三段以上的族人，都能进去一回，取一门功夫出来。他从前连门槛都够不着，今天总算够了。
族里分功夫，向来紧着嫡系先挑，轮到他了，剩下的多半是些没人要的。但他要的不多，一门能打出去的功夫就行。
出门之前，他先绕回老宅，把箱子里那包油布取出来，贴身收好。老宅明天就有人来清点，别的东西都可以留下，这一件不行。
武库在祠堂后头，一扇铁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门口坐着个老头，眼皮耷拉着，一动不动。
沈临走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境界。老头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扔了过来。
“进去，只能取一本。”老头说，“取完了，拿回来登记。规矩你得懂，拿错了，也照样算。”
沈临接住木牌，推门进去。
库房不大，四面都是架子，从地上一直顶到房梁，上面堆着一册册的拳谱、刀谱、图谱。纸都旧了，有的脆得一碰就掉渣。空气里有股墨和霉混在一起的味道。最上头那几层落着厚灰，一看就是多年没人动过。他一本一本地看过去，有刀法，有腿功，有些名字族里的人提过，有些连听都没有听过。
他伸手去够一本看着还算齐整的拳谱，指尖刚碰到书脊，识海里那个很老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别拿那本。”
沈临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往左，最后一排，最底下那本。”声音说，“拿那本。”
沈临把手收回来，顺着架子往左走。最后一排的底下，压着一本很旧的册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落了一层灰。他把册子抽出来，抖了抖。封皮上原本写过字，被磨得看不清了。
“就是它。”那个声音说，说完又没了动静。
沈临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退出来，把木牌跟册子一并交给老头登记。老头扫了一眼封皮，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在簿子上记了一笔，把木牌收了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铁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人个头很高，肩也宽，一件黑衣绷在身上，脸上横着一道旧疤。沈临认得他。沈鸿手底下最能打的一个，叫沈屠。
“这不是二房那个凡品吗。”沈屠斜着眼打量他，“前两天还在测功碑前丢人，今天就摸到武库来了。”
“族规写得清楚。”沈临说，“淬体三段，可以进武库一回，我够这个数。”
“规矩，是给有本事的人定的。”沈屠往前迈了两步，把他拦在门口，“你胳膊底下那本，拿来我看看。看完了，你还得给我说清楚，是谁准你进来的。”
“谁准我进来，不归你管。”沈临说。
沈屠不再多说，伸手就来夺。他这一下没有半点和气，五指张开，径直往沈临胸前抓，抓准了要连人带书一并提起来。
沈临脚下往后错开半步。这一步走得不快，正好让那五根手指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去。
一抓落了空，沈屠的脸色变了。他反手横拍过来，掌上带着一身的沉劲。沈临没有退，架子一沉，双臂一搭，用的是盘根桩。那一掌砸在手臂上，沈临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脚底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上身却没散。
沈屠收掌，怔了一怔。他这一掌用了七成力，寻常淬体三段的族子，早该被拍翻在地。
就在这个当口，沈临脚下的步子斜着一切，切进沈屠的空门，右拳从腰上翻出去。这一拳不是沈岳的崩拳，是他磨了七年的开山拳。拳面撞在沈屠的肘弯上，那地方的骨头最薄，一股麻劲顺着胳膊窜上去，沈屠半条手臂登时使不上力。
沈屠闷哼一声，脸上那道疤绷得发红。他抬腿横扫，这一腿带着风，扫到哪儿，哪儿就得塌一块。
沈临脚下一动，侧身让开。他避得干净，那一腿结结实实扫在铁门上，“当”的一声，门板凹进去一块。
门口那老头这才开了口：“武库门口动手，是要报到长老会的。”
沈屠收住腿，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他盯着沈临，一字一顿地说：“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临没有再看他，夹着那本册子，顺着墙根往西走。
回到小院，天已经擦黑。他把那张旧册子摆在桌上，就着灯，一页一页往下翻。前半是拳路，画得潦草，旁边批过许多小字，都是练功的心得。字迹很瘦，收笔的时候总爱往上带一下；招式的路子也怪，起手都往怀里收，先受一下，再打回去。
他一路翻到最后，手指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色发暗，笔画的收尾，还是他记熟的那个样子。
那是父亲的字。
上面只有三个字。
来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