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三个字,他看了很久。
灯芯烧到了头,屋里暗下去。沈临把灯芯挑了挑,火苗又直起来。他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按。墨迹早就干了,纸面有一点发脆,指尖一碰,掉下一点碎屑。这是父亲的字,他不会认错。收笔那一点往上挑的劲,跟玉牌盒子上的刻痕,出自同一只手。
后山就在沈家祠堂北面。早年是族里练箭的地方,后来荒了,除了逢年过节祭祖,平常没什么人往那边去。父亲临走前留下这三个字,是要他上山。
那一夜,他没有睡。他把册子从头翻开。上头记的拳只有三式,起手都往怀里收,先受一下,再打回去。他把第一式的架子摆出来,眼前那行字跟着亮了,替他标出两处走偏的劲路,一处是肩,一处是腰。
他先改肩。肩一松,胳膊上的劲就散了,拳走到半路,像被谁抽掉一截。他改了三遍,才算稳。接着改腰。腰往下一沉,脚底那股力顺着脊梁上来,一直贯到拳面,比从前实了一大截。
第二式的架子更怪。人得先矮下去,膝弯里蓄着劲,像是在等着谁来推他一把。他试了两回,腿肚子抖得厉害,只好先放下。第三式他只看了个大概,看了半天,没看懂。
“急不得。”识海里那个很老的声音忽然说,“这一式的意思,不在快。先让人半步,是让你看清他要打哪里。看清了,再还回去。”
沈临把这句话记下,又摆了一回第一式。这一回,他没有等字提醒,自己就把肩和腰都摆正了。窗外一点一点泛白,他才把架子收了。
他把册子裹好,塞进怀里。父亲的字,父亲的拳,隔了十年,从一本旧册子里找回来。后山上有什么,他不知道,可他得去看看。
他出门的时候,街上还没有人。他沿着城墙根往北走,走到祠堂后头,天边刚裂开一条缝。
这座山,沈临小时候来过一回。那年父亲带他上来,站在坡上,指着山下的屋脊说,沈家的根埋在这片土里,土在,根就在,人走再远,也得回来。他那时不懂这句话,现在也只懂了一半。
土路盘着往上,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一趟,裤脚就湿透了。越往上,草越密,路越窄。走到半山,路只剩下一脚宽,左边是坡,右边也是坡。风从草里穿过去,沙沙地响。
坡上的风一阵紧过一阵。他走到父亲当年站过的那块石头旁,停下脚,朝山下看。屋脊连成一片,祠堂的飞檐挑在正中。他看了两眼,接着往上走。
前头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肩宽,脸上一道旧疤,脚步很沉。是沈屠。他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年轻人,裤脚扎得利落,一看就是常练的。
“我说过,让你等着。”沈屠堵在路当中,声音不高,“你倒真有胆,还敢往山上来。”
“这山不是你的。”沈临停下脚,“我上来,碍不着你。”
“碍得着。”沈屠往前挪了半步,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散开,把路封住,“把胳膊底下那本留下,再把前天那一掌,还给我。”
“前天那一掌,是你自己讨的。”沈临说。
两个跟班听见这句,往前又逼了半步,手都搭在了腰上。沈临的背贴住坡,前后都没有退路。
沈屠脸上的疤抽了一下,刚要开口,坡上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屠三,退下。”
那个声音不高,落在耳朵里却沉。沈屠立刻收了嘴,退到路边。
沈临抬头。坡上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月白长衫,手里盘着两颗铁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是沈鸿。
沈鸿在族里的位置,沈临心里有数。这一辈里,能跟沈岳掰一掰手腕的,只有他一个。他比沈岳年长两岁,功夫也压着沈岳一头。沈岳要争下一任话事人,绕不过他。这两个人看着客客气气,底下早就不对付了。沈临是二房的,按辈分算,还得叫沈岳一声大哥,可他清楚,自己在这两位眼里,不过是一颗能用就用、不能用就丢的棋子。
沈鸿不紧不慢地走下来,在沈临面前站定。
“武库门口那一掌,我听说了。”沈鸿说,“打在肘弯上,让沈屠半边膀子抬不起来。沈屠在你这个年纪,还在二段上磨呢。”
“是他先动的手。”沈临说。
“我知道。”沈鸿摆了摆手,“谁先动的手,我不问。我只想问一句,测功碑上写着你凡品,你这一掌,从哪里来。”
沈临没有答。他把怀里的册子按了按,隔着油布,硬硬的还在。
沈鸿也不催,自己接了下去:“沈岳一颗培元丹,就能让你替他挡人。我给你的,比那颗丹多。功法、丹药、特训营的名额,我都可以给。你这一脉这些年欠族里的账,我也能替你说一句话,一笔勾了。”
“你要我做什么?”沈临问。
“不用你做什么。”沈鸿说,“你只要站到我这边。往后沈岳再来找你,你别答应,也别帮他。三年一度的世评级眼看就要到了,族里谁上谁下,就看这一回。你帮我站住这个位置,往后你的路,我替你铺。”
“我要是不应呢?”沈临问。
“不应也行。”沈鸿说,“族里从来不缺**的人,缺的是站得住的人。你自己掂量。”
沈临听着,没有马上接话。他心里清楚,沈鸿要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个凡品忽然有了这一手,落在谁的眼里,都是一根刺。
“这件事,我得想想。”他说。
“该想。”沈鸿点头,“我给你三天。三天以后,你到祠堂前来,把准话给我。你要是应了,我们就是一路人;你要是不应——”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转身往山上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侧头对沈屠吩咐了一句。
山风把话送过来,断断续续。沈临只抓到了后半截。
“……去查。十年前进过灵潮秘境的那批人,那个沈越,是死是活,都给我查清楚。”
紧接着,风里又飘回来半句,比刚才更轻。
“……还有他留下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少。”
后山,玉牌,父亲。这三样东西,从前各归各的,如今被沈鸿一句话串到了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