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林晚推着独轮车拐进悦来饭馆那条巷子,还没到门口,孙老板已经从台阶上蹦下来了。
孙老板一把攥住车把,一边往院里拽一边说:“哎哟喂!可算来了!快快快进来。我这两天跟热锅上蚂蚁似的,天天站门口瞅。前两天咸菜就断了货,客人催得紧啊,你再不来,我这招牌真得让人摘了。”
林晚把车停稳,搬下两坛搁灶台边上说:“孙老板,今天肯定来的,放心。”
孙老板揭开坛盖,拿筷子夹了根萝卜条塞嘴里,嘎嘣嘎嘣嚼着,眼睛眯起来说:“嗯,就这个味儿!脆!我跟你说林大姐,我这饭馆回头客,十个里头八个是冲你这咸菜来的。上回有个客人,吃了三碗饭!为啥?就为多夹几筷子咸菜。旁边那家面馆看我生意好,也弄了坛咸菜卖,两毛一斤,客人吃一口就撂筷子了,说‘没悦来那个脆’。你说说,你这咸菜值不值钱?”
林晚笑了笑说:“孙老板你嘴跟抹了蜜似的。”
孙老板把她往屋里让,又跑回去把坛子搬进后厨,出来拿围裙擦了把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说:“我抹蜜?我这是实话!说正事,你这咸菜好,可你不能在镇上供第二家。我这饭馆就靠你这咸菜撑门面呢,你要是供了对面那几家,我这点生意就黄了。”
林晚一时没有听出孙老板的意思,就问到:“那孙老板你意思是?”
孙老板说:“镇上只供我一家,我再给你把价钱提高两分,你应了我,我给你介绍县里的路子。”
林晚心里算了一笔账,两毛二,一坛三块三,比集上多三毛。一个月供五坛,多挣一块五。她点了点头说:“行,镇上只供你一家。”
孙老板笑了,从兜里摸出烟点上说:“我认识向阳饭店的老周头,退休前是县食品厂的采购员。县里几家国营饭店都从他手上进货。你去找他。”
林晚看看天色还早,去一趟县里也来得及,就告辞了孙老板,推着车去了县里,向阳饭店很好打听,刚进饭店门口,就看到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戴副老花镜,正拨拉算盘。
林晚上前问到:“师傅你好,我是镇上悦来饭馆的孙老板介绍来的。我姓林,卖腌咸菜是跟你们哪位东家谈呀?”
老头把眼镜摘了,上下扫了她一眼说到:“我姓周,老孙介绍来的,跟我谈就行。咸菜带了没有?”
林晚搬下一坛揭开盖,周老头拿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塞嘴里嚼了嚼,又夹一根,又一根。嚼了五六根,把筷子搁下问到:“你这咸菜不错。一坛子多少斤?”
林晚答:“十五斤。”
周老头坐回椅子上,手指头敲台面说到:“我这里有门路,县里五家国营饭店,一家一个月要十坛。五家五十坛。你供得上?”
林晚说:“供得上。”
“别急着说大话。”周老头拿手指头敲了敲台面,“你一个人一双手,五十坛你腌得出来?”
“我一个人腌不出来。可我请人腌,我教她们,盐怎么放、萝卜晾几天、坛口怎么封,一样一样照着我的法子来。我盯着她们腌,腌好了我尝过再往你这送。味道差一点,我都不要钱,保证味儿还是这个味儿。”
周老头抬起眼皮重新打量她一眼道:“你倒是心思活泛。行,我替你牵线可以,但有个条件,一斤我抽一成介绍费,先供一个月,看看五家饭店的反馈。”
“行。”林晚点了点头,“先供一个月,可我也有个条件,县里这几家饭店的咸菜,你只能从我这拿货。你别回头又找个更便宜的人把我甩了。”
周老头抬起眼皮看她:“好,那就签字。”
林晚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斤两毛,抽一成就是两分。七百五十斤抽十五块。她挣一百五,给周师傅十五,剩一百三十五。
他摸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签字按手印推过来。林晚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
林晚推着空车往家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大姐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她推车过来,迎上去:“咋才回来?天都黑了。我帮你把甜甜小宝喂了,饭在锅里热着。”
林晚把车靠墙搁好:“去了趟县里。”
“县里?”赵大姐跟着她进了院,“去县里干啥?”
“孙老板给我介绍了向阳饭店的老周头。谈成了,县里五家国营饭店,先供一个月试试。五家都说好,往后按月订。”
赵大姐站住了:“五家?一家要多少?”
林晚说:“一家一个月十坛。五家五十坛。我想请你帮我腌,你、刘嫂、老孙媳妇,还有李婶子家。我教你们,照着我的法子腌,一坛给你们五毛工钱,当天结。赵大姐你看行不行?”
赵大姐愣了一瞬,随即拍了一下巴掌:“行啊!咋不行!我早就说你这摊子早晚要往大了干。刘嫂那人手脚利索,老孙媳妇也仔细,我明儿就去给你叫人。”
林晚说:“”有一条咱说在前面,腌的时候按我的法子来,盐放多少、萝卜晾几天、坛口怎么封,我说了算。腌好了我得尝,味儿不对不出坛。”
赵大姐拍了拍**说:“你放心。你教我咋腌我就咋腌,绝不给你糟蹋。”
林晚推开屋门进去,看到灶台上搁着一个蓝花布包袱。赵大姐在后头探了探头,压低声音:“**家来人了。你哥和你嫂子,晌午前到的。我让他们在屋里坐着呢。”
林晚步子顿了一下。
她娘家哥嫂,林大强和赵小娥。她嫁到顾家这些年,娘家那边很少来往。逢年过节连个照面都不打。今天倒自己上门了。她心里犯嘀咕,哥嫂这是唱的哪一出?
林大强坐在灶台边上抽旱烟,赵小娥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嗑了一地。甜甜和小宝缩在炕角,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来人。
“晚晚回来了?”赵小娥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脸上堆着笑,“哎呀你这房子咋这么小?比咱家那间灶房还窄。你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咋住得下?”
林晚把门带上,靠在灶台边:“哥,嫂子,你们咋来了?”
林大强把旱烟杆子在灶台沿上磕了磕:“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赵小娥赶紧接话:“哎呀你哥那人嘴笨,心里惦记着呢。这不,听说你分了家一个人带着俩孩子过,你哥急得不得了,非要来看看你。还给你带了半袋子红薯。”她朝灶台角努了努嘴。
林晚看了一眼那半袋红薯,个头还没鸡蛋大,一看就是挑剩下的。
“嫂子,那半袋红薯你留着自个儿吃吧。我不缺这个。”
赵小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你这丫头咋说话呢——”
“我咋说话?”林晚靠在灶台边没动,“嫂子你上回跟我说话是啥时候?五年前还是六年前?”
赵小娥嘴张了张。林大强赶紧接上:“晚晚,哥跟你商量个事。你侄子今年十五了,想上县里学门手艺。我听人说你认识镇上饭店的人,能不能帮衬一把,让你侄子介绍去饭店当个学徒?”
“哥,”林晚看着他,“我就是给饭店供咸菜的,其他人都不认识,递不上话,招学徒都挑人。”
林大强嘴张了张:“那你、你不能帮着问一句?”
赵小娥见林晚不搭话,赶紧插嘴:“哎呀晚晚,你帮帮忙嘛,问一嘴又不费事。你侄子学门手艺,往后挣了钱忘不了你——”
“嫂子,这话你留着自个儿信吧。”林晚打断她,“我甜甜七岁了,我哥见过她几回?三回还是四回?我搬出来住土坯房,我哥来看过我一回没有?”
林大强把旱烟杆子往灶台上一磕,站起来:“行了行了,不帮就不帮,说那些干啥。走!”
“哥你站住。”林晚看着他,“我不是不帮你。可我真没那个本事。你侄子要学手艺,让他自个儿去饭馆门口问,一家一家问过去。”
林大强站住了。赵小娥眼珠子转了转,脸上又堆起笑来:“那、那你咸菜摊子不是要人嘛,让你侄子跟着你干也行……”
“跟我干可以。过了农忙让他来。腌咸菜、跑腿、认秤,一样一样学。可有一条——他得干活,我不养闲人。他干一天我管一天饭,干得好了我给他开工钱。你跟嫂子要是打着‘把孩子往我这一塞就完事’的主意,那你们现在就回去。”
赵小娥脸上的笑僵了僵,拽了拽林大强的袖子。林大强闷声说了句“过了农忙再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