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张桂芬一脚跨进院门,后头跟着顾秀莲,顾秀莲瘦得腮帮子都塌了,可下巴还是扬着。张桂芬四圈扫了一遍院子,竹帘子上晒着萝卜条,墙角码着两排坛子,赵大姐几个正蹲着切菜,她嘴一撇道:“哟,这摊子铺得够大的。雇了这么多人,一个月挣不少吧?”
林晚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妈,你来有事?”
“小军初八办事,你当嫂子的,到时候来。”张桂芬没走,眼睛往坛子上瞟,“你弟结婚之后也没啥正经活干,你这边忙不过来,让他来帮帮你。自家兄弟,比外人强。”
林晚看了她一眼说:“我这儿不缺人。”
“咋不缺?你雇外人也是雇,雇你弟也是雇,工钱给谁不是给?肉烂在锅里——”
林晚直起腰看着她说:“妈,你这话说得跟你家锅有多大似的。我这儿四个帮工,切萝卜晾菜洗坛子,手脚利索得很。你儿子来了干啥?他会切萝卜还是会洗坛子?”
张桂芬嘴一撇道:“他可以学嘛。”
“学?他在家蹲了二十多年,一担水都没替你挑过。你让他来我这儿学?你是属蜘蛛的,织网等人钻——你算计得倒精。”
张桂芬脸一僵:“你这人咋说话呢!我是替你着想——”
林晚拧着眉道:“替我着想?秀莲在钱家受气你不去撑腰,跑来给我找活干。你是属泥鳅的,滑不溜手,哪儿有好处往哪儿钻。妈你回去吧,初八我记着了,到时候过去。”
张桂芬胸口一鼓一鼓的,看了一眼院子,带着顾秀莲走了。
初八那天,顾大明头天晚上从工地赶回来。礼钱随了五块,一家四口去的。
老宅院里摆了六张八仙桌。张桂芬一身新褂子,脸上抹了雪花膏,白一块黄一块,跟墙皮没抹匀似的。看见林晚一家进来,嘴角往下一撇,扭头跟旁边婆娘嘀咕了两句,那婆娘也往这边瞟。
林晚找了角落坐下,顾大明坐她旁边,闷头喝茶。
酒过三巡,张桂芬端着杯子站起来:“今儿小军大喜,多谢各位赏光。我这一辈子,把俩儿子拉扯大,不容易。老大成了家,老二今儿也娶了媳妇,我算是熬出来了。”
院里一片附和,张桂芬又倒一杯,走到顾大明跟前:“大明,你弟今儿结婚了,你当哥的,不说两句?”
顾大明端杯站起来:“祝我弟跟弟妹日子越过越好。”刚要坐,张桂芬把话接上了:“光喝一杯就完了?你弟这婚事花了三百多,你这当哥的,不帮衬一把?”
满院子人都支起耳朵,眼睛里都露出了八卦的光。顾大明端着空杯子站住了问:“妈,我分家的时候你给了我啥?”
张桂芬脸一僵:“你、你说这干啥?”
“半缸米半口锅。”顾大明声音不高,可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媳妇带着俩孩子住土坯房,你来看过一眼没有?我孩子冬天穿的鞋是谁买的?你心里没数?”
张桂芬嗓门拔起来:“你这白眼狼!你弟大喜的日子你翻旧账——”
“我不翻旧账。”顾大明掏出五块钱搁桌上,“礼钱,多了没有。”
张桂芬盯着那五块钱,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她忽然一把把钱抓起来往地上一摔:“五块钱!你打发要饭的呢!你媳妇卖咸菜一个月挣好几十,你拿五块!你是属铁公鸡的——一毛不拔!”
顾大明看着地上那张票子,没弯腰。他抬起头,声音忽然高了:“我媳妇挣多少关你啥事?她挣的是她的,我一分没往老宅拿过。你儿子娶媳妇,凭啥让我媳妇掏钱?你是属蚂蟥的,叮上就不松口,我媳妇挣多少你都想往兜里扒拉!”
张桂芬被吼得愣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嚎上了:“我养你个白眼狼啊——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顾小军从堂屋门口冲过来,新中山装扣子崩了一颗,手指头指着顾大明:“哥你干啥!妈说两句咋了!你媳妇挣了钱不该帮衬家里?”
顾大明扭头盯着他,“你嫂子嫁进顾家这些年,你给她倒过一杯水没有?你侄女侄子你抱过一回没有?你光知道你哥娶了媳妇,你哥的孩子你管过没有?”
顾小军嘴张了张,嗓门也不小吼道:“那是你们自个儿的事!妈养你三十年,你拿五块钱出来你丢不丢人!”
顾大明往前走了一步道:“你结婚花了三百多,你自个儿挣了几个?你从妈手里拿了多少?你花的是我寄回来的钱!你是属貔貅的,光进不出,你还有脸了?”
顾小军被堵得往后退了一步,缩到张桂芬身后去了。
张桂芬还坐在地上拍大腿,嗓子都劈了:“你们看看啊——老大打老二啊——”
顾大明低头看着**:“妈,你起来。”
“我不起来!你打死我算了!”
顾大明又掏出五块钱搁桌上,“再加五块。十块钱,往后每个月我给你寄十块。你爱咋花咋花。小军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张桂芬的嚎声卡了一瞬,眼睛瞟了一眼桌上那十块钱,她没起来,可嚎声小了一半。
顾大明转身走到林晚跟前。甜甜和小宝缩在林晚身后,小脸发白。他蹲下来把甜甜抱起来,牵起小宝的手:“走,回家。”
林晚站起来。经过张桂芬身边的时候,张桂芬忽然从地上蹿起来,一把拽住甜甜的胳膊:“你走!把你闺女留下!这是我顾家的种!”
甜甜吓得“哇”一声哭了。林晚回头一把把甜甜拽回来,蹲下去搂在怀里。顾大明两步跨回来,挡在林晚和孩子前面:“妈你松手。”
张桂芬不松,攥着甜甜的袖子。顾大明伸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头。张桂芬的手被掰开了,愣了一瞬,又嚎上了:“你打我!你为了那个外姓女人打你亲娘——”
顾大明把她手推开,“妈你听好了,你再碰我孩子一下,那十块钱也没了。你是属豺狗的,专掏人心窝子。我忍你三十年了,今儿忍到头了。”
张桂芬的嚎声卡在嗓子眼里。她嘴唇哆嗦着看着顾大明,像是头一回不认识这个儿子。
顾大明转身牵起甜甜另一只手,林晚牵着小宝,一家四口往院门口走。身后张桂芬的嚎声又响起来,这回带着哭腔。满院子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顾小军站在堂屋门口,新媳妇拽着他袖子,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个字说不出来。
走出老宅院门,甜甜还在抽抽搭搭抹眼泪。顾大明蹲下来给她擦了擦脸:“不哭了。爸带你走,咱们去县里。下个月就走。”
林晚把这段时间攒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咸菜挣了七八十,加上顾大明工地攒的,一百多。租间屋一个月五六块,押一付一,剩下的够撑一阵子。
“县里学校啥时候招生?”
“我问了,秋里开学。甜甜能上二年级,小宝也能上育红班。”
林晚点了点头,把钱包好揣进怀里。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脸,甜甜和小宝已经在炕上睡着了。
“我小时候她也那样。我要是做错啥,她拽着我胳膊不撒手,非逼我认错。我不认,她就拽着我满院子走,让人都看着。”顾大明声音低低的,“我那时候就想,我长大了一定不让我孩子受这个。”
林晚伸手把他手里的火棍拿过来搁灶台上:“别想了。下个月搬走。”
“嗯。”顾大明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搬走。离得远了,她够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