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钱给春生买棺材。
挨家挨户去求,可村里人都只是同情却沉默地看着我。
不怪他们。
他们家人死了,也是没有棺材的。
可我就是想给春生弄一副棺材。
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我不忍心他还没来得及长开的少年身骨,在冰冷的土里那么快被虫啃,那么快烂成泥。
我跪在城里的棺材铺里求,被打了出来。掌柜的骂骂咧咧:
「贵有贵的命,贱有贱的命,老天定好的,还想反了天不成!」
我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把家里全部的破席和烂被找出来,将春生的**裹了一层又一层,又搓了十来根麻绳,一圈圈将他的身子扎紧。
然后背起春生。
走出家门,穿过村子,往山里头走。
我想给春生挑个好点的安葬之处。
要背阴,要寒凉。
这样等我挣到足够的棺材钱,他或许还没来得及腐烂。
我走了很久,实在背不动了,就把麻绳一头捆在腰上,在山里拖着春生一步步往前挪。
山里很静,只有**拖曳时发出的窸窣声响。
春生最爱热闹,在我身边总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忽然这么沉默。
我其实有点不太习惯。
走到一处山脚。
我看见了一辆吉普车。
轮子朝天,车身烧得黑黢黢的,像是从崖上翻下来又发生了爆炸。
不远处的山壁,斜倚着一个人。
穿着精致的呢子军装,昂贵的高筒皮靴,是城里很威风的那种军官,只是此刻,他右胸口中了枪,头骨撞了个豁口,黑色的血迹凝成一片。
他两条腿直直伸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像是死了。
我盯着他身上的衣服和靴子,犹豫了一会,又继续往前走。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低语:
「小兄弟......」
我停下,回头。
他睁开了眼,眼皮耷拉着看我,费力地扯出一个不成形的笑。
「别怕,我不是鬼......」
他试图抬起手臂,但显然做不到,于是用眼神示意他的右边口袋。
我迟疑着走过去,从他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
一封信。
一块银怀表。
「表给你......求你,帮我,送封信......成么?」
他每说一个字,气息就弱一分。
我回头看了眼春生,点头。
「成。送到哪?给谁?」
军官虚弱的眼神在某一霎亮了一瞬:
「向西,安城,谢砚之......记住,只能给他......」
我大字不识几个,就将「安城谢砚之」几个字的音,在嘴里翻来覆去重复了几遍。
军官的头无力地歪在一边,微笑地看着我:
「谢谢你,小兄弟......」
说完最后一个字,声音低了下去。
我再看他的眼珠。
凝然不动。
他死了。
......
我买了两副棺材。
一副葬了春生。
一副葬了不知名的军官。
军官中枪后翻车坠崖,奄奄一息,在无人的崖底吊着最后一口气,为了赌一个渺茫的机缘,硬是撑了三天。
那封信一定对他很重要。
甚至超过他的生命。
我既然收了他的钱,就要替他走上这一趟。
几天后。
我收拾了行囊。
揣着剩下的 7 个银元和那封染血的信。
向西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