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拥有过这么多钱。
外边兵荒马乱,我没出过远门,于是不敢走大道,专走山路。
山一座连着一座,我背着行囊,在夜空下、晨曦中、夕阳里......独自行走。
那天傍晚,我路过了一座道观。
道观黑瓦飞檐,在霞光中古朴宁静,仿佛世外仙境。
爹以前跟我说,道家人要修炼,不喜欢被打扰,所以都住在深山里。可晚上霜冻实在冷,我壮着胆子进去借宿。
里面却一个人都没有。
静得让人发慌。
走到一座宽敞大殿,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道士。
他身形清瘦挺拔,穿着半旧的道袍,梳着发髻,正在用木桶冲洗地板。
一桶又一桶。
我小心地问:「道长,行行好,能借宿一晚吗?」
他不理我,只低头认真地泼水。
桶空了,又沉默地走到院里井边打水,一次拎四桶,脚步轻盈,毫不费力。
他虽没理我,也没赶我。
我于是自己在偏殿找个地方歇下了。
半夜,我被狼的嚎叫声惊醒。
首先摸了摸怀里的信和银元,才战战兢兢地探头往窗外看。
偏殿窗外是后院。
月色清冷,亮如白昼。
一群狼绿眼幽幽,正弓腰对着一个方向,跃跃欲试。
白天里那个泼水的年轻道士,背负双手直立在石栏杆上,道袍在风中招展,像小人书里的武功高手一样。
他拦住了狼群要去的路。
接下来。
我看见茶馆里说书的内容变成了现实。
年轻道士利落地抬手,一粒粒石子射出,准确无误地射向狼的眼睛。声声嚎鸣中,狼群滴着血乱撞,顷刻间逃散无踪。
道观恢复了寂静。
道士轻轻落地,转身走进了身后的木屋。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行囊走出偏殿。
要不是看见地上的血迹和滚落的石子,我几乎怀疑昨夜是一场梦。
原来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
走出道观山门,我又看见了他。
他盘坐在观前石阶上,安静地望着远处云海,一口一口地啃着一个馒头。
这半个月一直在山上走,我带的干粮前天已经没了,胃里饿得发虚,于是挤了个笑容,走过去**脸央求:
「道长,能不能匀我一个馒头,我买两个,啊不,买一个。」
他沉默地从身边布包里拿了一个给我。
我和他并肩坐在台阶上,沉默地啃着馒头。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
「道观里只有你一个道长吗?」
「不是。」他声音无澜。
「那其他的道长呢?」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正当我以为他不再理我时,他又开口了。
「我师爷道号清玄,生于道光年间,七岁入观,到今年已经清修一百零五年。他平日只在后山崖洞静坐,一年也说不了几句话。」
「我师傅痴迷经典古籍,最大的爱好就是整理藏经阁里的书。那里面每本书的批注,都是他写的。」
「我最小的师弟今年 7 岁,他最爱缠着我带他认星星,问哪颗是他娘。」
「还有我的师伯、师兄弟......他们都性情淡泊,与世无争,一辈子也没下过几次山。」
薄雾弥漫,他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们一定都很厉害吧?」
我听得心中向往,「昨晚我看见了你击退狼群,真厉害!不过狼群怎么会到道观里来?那个木屋子里有什么?」
他望着前面无边的云海:
「**,十九具。」
我愣住了。
「我进山采药回来,看见的是满观的**,他们身上、头上全是枪眼。师爷被烧成了黑炭,师傅死在藏经阁门后,所有的藏书被洗劫一空。小师弟的脸成了血窟窿,我怎么合也合不拢......」
他平静述说,神情空茫。
我喉咙发紧,猛然意识到,昨天他泼水冲洗地板。
冲的是,**的血迹。
他慢慢起身,拿起身边的布包,似要远行。
「道长,你要去哪?」
「下山。」
「下山去哪?」
山风骤起,吹得他道袍鼓荡。
「向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