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零八分,顾炎家的门被敲响了。
不重,但急促,咚咚咚三下,间隔一模一样,像某种固定的暗号。顾炎正咬着半根油条从餐桌前站起来,**先一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的李雨欣穿着一身蓝白校服,头发扎了个高马尾,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开门的是顾炎妈妈,立刻笑得眼睛弯起来:“阿姨早!顾炎呢?”
“吃着呢,进来吧。”顾妈妈侧身让路,目光往李雨欣脸上扫了一圈,“昨晚又熬夜了?眼圈都黑了。”
“没有没有,我睡得可早了。”李雨欣一边换鞋一边往客厅里探脑袋,看见顾炎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碟油条一碗豆浆,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喏,我妈炸的春卷,还热着,你尝尝。”
顾炎抬眼看她:“你吃了?”
“吃了吃了,在家吃过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腮看他吃。
顾炎夹了一根春卷咬了一口,酥脆的皮咔嚓响了一声。李雨欣满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凑近了一点:“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许雅后来找你了吗?”
顾炎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找了,问统分的事。”
“就这个?”
“就这个。”
李雨欣“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顾炎看了她一眼,把碟子里最后一根春卷推到她面前:“再吃一根。”
“我真吃过了。”
“**炸的春卷,咸口的,你最爱吃。吃一根。”
李雨欣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酥皮渣掉了一身。顾炎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剩下的半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顾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雨欣,周末来家里吃饭啊,阿姨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嘞阿姨!”李雨欣含糊不清地应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渣,“走了走了上学去,快迟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李雨欣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顾炎跟在后头,她的书包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截,垂下来晃来晃去。他伸手给她系紧了一个结。
“你什么时候帮我系的?”她头也不回。
“刚才。”
“哦。”
她没多问,步子也没停,但马尾甩动的幅度明显轻快了几分。
上午**节课是体育课。秋老虎还没完全退,九月底的太阳把操场的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儿,热烘烘地往上蒸。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女生先跑八百米,男生在操场另一边练引体向上。
李雨欣站在起跑线上,旁边几个女生在拉伸腿筋,议论着中午食堂吃什么。她把鞋带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心脏已经开始砰砰跳了。
她体育一直不算好,八百米每次跑完都像丢了半条命。发令声一响,她跟着人群冲出去,第一圈还能勉强跟住队伍中段,到第二圈拐弯的时候腿就开始发软,嗓子眼泛上一股铁锈味。
最后一个弯道,她的速度明显掉下来了,旁边有人超过她往前跑,带起一阵风。她盯着前面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脑子里的念头乱七八糟:中午还能不能走到竞赛教室去找顾炎、他要是来操场接她看到她现在这副狼狈样肯定又要皱眉、今天早上那根春卷不该吃的现在胃里有点翻……
“李雨欣,最后一百米了!”体育老师在终点那边喊。
她咬了咬牙,迈开腿往终点冲。冲过白线的那一刻整个人几乎要栽下去,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视线都有点发花。
缓了差不多半分钟,她直起身准备去操场边拿水杯的时候,看见跑道外头站了个人。
顾炎。穿着短袖校服,手里拎着一瓶水,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走过来,把水拧开递给她:“慢点喝。”
李雨欣接过水咕咚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滑进脖子里,冰凉的感觉激得她一哆嗦。她擦了一把嘴,缓过来一点才开口:“你不是在那边练引体向上吗?”
“练完了。”
“你引体向上多少个?”
“十个。”
“十个就练完了?体育老师不让你继续练?”
“我跟他说我要去接人。”
李雨欣握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顾炎表情很平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汗,脸都花了。”
她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又喝了一口水,这次慢慢喝,让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操场上还有人在跑,哨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有点发软,空气里是汗水和青草的味道。
“几点了?”她问。
“十一点二十。”
“那离中午下课还有……四十分钟?”
“嗯,你上午没课了?”
“没了,体育课就是最后一节。你呢?”
“竞赛集训十二点开始,我先带你去食堂吃饭,再去集训。”
“你集训之前吃饭不来得及吧?十二点就开始。”
“来得及,走得快一点就行。”
李雨欣把水瓶盖拧紧还给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甩到肩上:“那走吧,别耽误你时间。”
顾炎接过她的外套,展开抖了抖上面的灰,然后递回去的时候顺手把外套搭在了她肩膀上:“穿着,刚跑完一身汗,进食堂空调冷。”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那你是想感冒还是想被当女儿管?”
李雨欣噎了一下,把外套穿了,拉链拉到一半,顾炎伸手把她拉到顶,“说了空调冷。”
食堂里的人已经多起来了,窗口前排起长队。顾炎找了一个人少的窗口让她排队占位,自己拿着两个饭卡去另一头买饭。李雨欣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看见三班几个女生坐在靠窗那桌冲她招手,她摆了摆手表示不去了。
几分钟后顾炎端着两个托盘回来,一个上面是米饭加西红柿炒蛋和红烧鱼块,另一个上面是面条。他把米饭那个放在她面前,筷子摆好,自己坐下来吃面条。
“你怎么又吃面条?”李雨欣皱眉,“你昨天中午好像也吃的面。”
“快,省时间。”
“省那几分钟干嘛?你又不去投胎。”
“去集训。”
李雨欣不说话了,拿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这鱼还行,你尝尝。”夹了一块放到他碗边的碟子里。
顾炎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李雨欣忽然开口:“你下午集训几点结束?”
“五点。”
“那我等你一起回家?”
“你今天放学不是要值日吗?”
“对哦,我值日。”她想了想,“那我值完日在教室等你,你集训完了来找我。”
顾炎抬头看她:“可以。”
李雨欣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个,你今天中午集训……许雅在不在?”
“在。”
“哦。”
“但今天中午是模拟测试,不说话,低头写卷子。”
李雨欣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们没机会说话了?”
“嗯,没机会。”
“那挺好的。”她把筷子搁下,满意地往后一靠,“那你好好考啊,别被人比下去了。”
顾炎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吃了口面,把那点笑意遮住了。
下午五点二十分,三班的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李雨欣刚把黑板擦完,校服袖子上蹭了一片粉笔灰,白花花的一层。她拎着抹布在水池边搓了几下,拧干之后搭在窗台上。
教室里只剩她和另外两个值日的同学,一个在扫地一个在拖地。她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作业本,拿笔写了两个字就停住了,扭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人。
她转回来继续写,又写了两行字,再抬头看门口。
还是没人。
第三次抬头的时候,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顾炎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校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怎么一头的汗?”李雨欣站起来走过去。
“跑过来的,怕你等急了。”
“我又不急,你跑什么。”她嘴上这么说,但手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拆开递过去,“擦擦。”
顾炎接过来按了按额头,目光落到她的校服袖子上:“你袖子怎么回事?”
“擦黑板蹭的。”
他伸手把她袖子上那片灰拍了拍,没拍干净,反而糊了一片。李雨欣低头看了一眼:“算了回去洗吧。”然后背上书包,“走了走了,回家,我今天晚上想吃校门口那家麻辣烫。”
“你不是说这周不吃辣的吗?”
“那是上周说的,这周是这周。”
顾炎没反驳她。这周和上周在她这里从来没明确的分界线。他走在她旁边,两人并肩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色,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横斜在跑道上,风吹过去叶子哗哗响。
校门口的那家麻辣烫店这个点人还不算多。李雨欣熟练地拿了个铁盆开始挑菜,娃娃菜、金针菇、豆腐皮、鱼丸,满满当当装了一盆。顾炎在旁边只拿了几串素菜。排队结账的时候李雨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就吃这些?不饿?”
“你那一盆够我吃的。”
“什么叫够你吃的?你又想从我这儿捞?”
“你每次都点多了吃不完,最后都是我帮你清。”顾炎从口袋里掏钱包,“我这是节约粮食。”
李雨欣鼓了鼓腮帮子没反驳,因为她确实每次点的时候觉得能吃下一头牛,结果吃到一半就饱了。顾炎帮她付完钱,端着号牌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店里热腾腾的雾气把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里头的客人在呼噜呼噜地**条,电视挂在墙角放着一部老港片。
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李雨欣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鱼丸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又舍不得吐。顾炎递过去一杯凉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灌了一口水缓过来:“你今天集训模拟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
“又还行?”她放下筷子,“你这个人能不能说个具体数字?每次都还行还行。”
“卷子还没批。”
“那你估计呢?大概能多少?”
顾炎夹了一片娃娃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才说:“一百四十左右吧。”
李雨欣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狠狠戳了一下碗里的金针菇:“你就不能偶尔考差一次让我心里平衡平衡?”
“考差了怎么给你补课?”
“那你就不能低调一点?比如说‘哎呀今天题好难我好多不会’之类的。”
“我要是那样说,信吗?”
李雨欣想了想,摇头:“不信。”
“那不就完了。”顾炎从她碗里夹走一颗她咬了一半的鱼丸,面不改色地放进自己嘴里。
“诶那是我咬过的!”
“你碗里每一颗你都咬过了,有什么区别?”
李雨欣瞪着他,但没阻止他继续从她碗里夹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开始从他的碗里夹豆腐皮,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捞着对方碗里的菜,把两碗麻辣烫吃了个底朝天。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沿街的小店门口挂着灯泡,把路面照得暖烘烘的。李雨欣走在前面,顾炎跟在后头,她忽然停下来,转身面朝他,倒退着走。
“顾炎。”
“嗯。”
“我今天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百米差点放弃了。”
“看出来了。你最后冲刺的时候速度掉了不少。”
“你怎么观察那么仔细?你不是在操场边上站着呢吗?”
“嗯,站了一会儿。”
李雨欣停住倒退的步子,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那你看见我跑完了,是什么感觉?”
顾炎想了想:“感觉你应该多练练体能。”
“就这个?”
“那还有什么?”
李雨欣扭过头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顾炎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去。
“跑到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你咬牙冲线的那个表情,”他说,“挺好看的。”
李雨欣脚步一顿,扭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嘴角那个弧度是明显的。
“你刚才说什么?”
“说你表情挺好看。”
“前面那句。”
“哪句?”
“就你夸我那个。”
“我说你咬牙冲线的表情挺好看。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李雨欣把脸转回去了,但耳根那一块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连马尾辫露出来的那一小片后脖颈都泛着粉色。她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顾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一段,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路边车流的噪音盖过去了大半。顾炎侧耳:“什么?”
李雨欣头也不回,稍微提了一点音量:“我说,明天早上七点十分,我还来敲你家门。”
“听到了。”
“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你说明天早上七点十分来敲我家门。”
“不对,我说的不是这句。”
“那是什么?”
李雨欣猛地回头,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你耳朵是不是不好使?回去买个助听器吧。”说完扭头飞快地走了。
顾炎站在原地看她越来越远的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跟上午跑八百米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低头笑了一下。其实他听到了。她说的是“我跑八百米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
他听到了,一个字都没漏。
但他不打算告诉她他听到了。否则明天早上七点十分,那个敲门声可能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