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昼夜兼程,赶到青州时,已经是七日后。
知夏扶我下车。
“夫人,义庄到了。”
我望着眼前斑驳的木门,双腿像灌满了铅。
分明只有几步,我却走了很久。
仵作掀开白布。
兄长静静躺在那里,面色青白,颈间留着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从前替我遮风挡雨的人,如今只剩一具冰冷的尸身。
我伸出手,想替他理好鬓发,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临终前,可留下什么话?”
仵作叹了口气。
“宋大人入狱后,日日都问狱卒,京中可有消息,可有人来救他。”
“他等了十余日,始终没有等到回信。”
我呼吸一滞。
仵作迟疑片刻,继续道:
“出事前一晚,他还问过一句……”
“我妹妹是不是不肯管我了?”
我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棺木。
“不是。”
我张了张口,喉间尽是血腥气。
“我没有不管他。”
仵作低下头。
“第二日清晨,狱卒进去送饭,才发现宋大人撕了衣带,悬在梁上。”
义庄里静得可怕。
我替兄长擦去脸上的尘灰,又一点点整理好他的衣襟。
直到夜幕落下,知夏点燃白烛,我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兄长从前最怕我哭。
父亲亡故那年,他守在我床前哄了整夜。
他说:“妙仪别怕,往后还有兄长护着你。”
可如今,我连送他最后一程都来迟了。
知夏从兄长的旧衣中翻出一封染血的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了几次,才将它打开。
“妙仪,见字如面。”
“兄长等了许久,大约你也有自己的难处。”
“宋家败落后,你独自在谢府立足,想必过得不易。是兄长无能,不该再拿自己的事拖累你。”
“你不来,我不怪你。”
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到凌乱,最后几乎难以辨认。
末尾只剩一句。
“若有来世,我还愿做你兄长。”
泪水砸在信纸上,晕开干涸的血迹。
我终于跪倒在棺木前,死死攥住兄长冰冷的手。
“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
“我做了桂花羹,我求过谢予,我连和离都不要了……”
“我没有放弃你。”
“兄长,我从来没有不要你。”
可他再也听不见了。
我们隔着千里之遥。
他在牢中一日一日等我。
我在京城一次次向谢予低头。
谢予扣下的每一日,都成了兄长以为自己被舍弃的证据。
天亮后,我命人合棺,准备带兄长回京。
州府官差却拦在义庄门外。
“库粮案尚未审结,宋氏是戴罪之身,尸骨不得擅自带走。”
我抱着兄长的牌位,冷声道:
“人活着时,你们不肯查明真相。”
“如今他死了,你们连尸身也不肯还给宋家?”
为首的官差避开我的目光。
“这是州府的规矩。”
“没有上令,谁也不能放行。”
“那就让你们知州亲自来见我。”
“宋姑娘,这里不是京城,更不是当年的相府。”
官差伸手来夺我怀中的牌位。
知夏立刻挡在我身前。
双方僵持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带自己的兄长回家,还需要谁的准许?”
那声音清冷,却莫名熟悉。
我蓦然抬头。
一人身着绯色官袍,穿过晨雾,缓步走进义庄。
多年未见,容云观依旧眉目清隽,鼻梁高挺,一袭绯色官袍衬得身姿如玉,清贵逼人。
官差脸色骤变,纷纷跪地。
“容大人。”
容云观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也落在我怀中的牌位上。
良久,他走到我面前。
“宋妙仪。”
我望着他,恍如隔世。
容云观抬手,替我扶稳摇摇欲坠的棺木。
“别怕。”
“我陪你接兄长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