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暮云低垂,压着连绵的青瓦飞檐,一片片鱼鳞般的瓦当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潮湿的冷青色。
忽而一阵穿堂风过,檐角悬着的铁马叮咚乱撞。
慕澜站在西厢房外的长廊下,乌黑柔软的发丝被风扬起,轻轻轻拂过她的下巴。
折腾了大半日,原本华丽端庄的高髻早已松散塌软,碎发从鬓边溜出几绺,模样颇有些狼狈。
她抬头望天,不久前还透着一丝亮白的天际已被浓稠的墨云吞没,层层叠叠翻涌而来,像有只无形的手正研开一团化不开的宿墨。
暴雨将至。
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征兆。
此处是绿茶哥的院子,站在这只是为了等他收拾行李。
慕澜没什么行李要收拾,所有的随身物品一应俱全都完好放在接亲队伍的嫁妆箱里,挑些出来装马车里就行。
小萝低着头,正替自家姑娘解开腰间没来及解的层层绕绕的红绫,越解心里越不是滋味:早知是这般局面,当初还不如让姑娘偷偷跑了呢。想想姑娘在武馆的日子,虽说谈不上大富大贵,那也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在馆主和夫人的爱护下过得快活自在,何曾受过这种气?
“姑娘。”小萝压低声,悄悄跟慕澜咬耳朵,“你先前不是想跑吗?一会儿奴婢给你打掩护,你寻个空当,赶紧跑吧。”
那位老太君看着一脸凶神恶煞,姑娘落到她手里,万一被折磨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慕澜好奇地问:“跑?我能跑哪去呀?”
“自然是回长乐县去,找馆主告状!”小萝急道,“叶家当初说媒时嘴上抹了蜜,千好万好地哄着,结果进门头一日就要打骂姑娘,奴婢瞧这叶府的人根本不是好相与的,姑娘你留下来定要受苦。奴婢愿拼尽全力,助你逃离这个狼窝!”
慕澜低头认真端详片刻小萝坚定的眼神,发现她不是在开玩笑。
叶忱渊从靖安县出发去长乐县接亲,途中偶尔停下歇脚,来回花了六天,单程就是三天。
整整三天时间啊,让她用跑的?
他们古人是不是对双脚的使用有什么误解?人均徒步马拉松选手?
对于一个早已习惯使用便利交通工具的现代人来说,这趟路程堪比去西天取经。
不过对上小萝那双稚气未退的双眼,慕澜实在不忍心泼冷水,于是极其给面子地夸道:“真是个好主意呢,小萝你怎么这么聪明,你今年多大了?”
小萝被夸后,眼睛亮亮的:“十一。”
慕澜点点头,比她想的还要小,根本就是个小学鸡嘛。作为高出很多届的她,严肃认真地拍了拍小萝的脑袋,决定采用鼓励式教育:“小小年纪就这么有胆有谋,令人刮目相看。那你觉得,如果要逃跑的话,我应该选哪条路线最稳妥?”
小萝忙不迭道:“奴婢想好了!姑娘只需要换上奴婢的衣裳,低着头混出去就好了。”
慕澜肉眼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形,虽都纤瘦,可她比小萝足足高了大半个头,衣服一看就不合骨架,轻而易举就能被人看出来。
“先不说咱们俩衣服不合适,轻而易举就能被人识破。”慕澜真诚发问,“若我真的跑走了,那你怎么办呢?”
在古代,下人们的命轻贱如蝼蚁,主子出了事,首先遭难的那一定是奴仆。
要是可以,她还真希望她俩能对换一下,这样她随随便便犯个错,就能轻松把小命交代出去。
小萝被问得一愣,她从未思考过这些。在她的认知里,姑**安危高于一切,她生来就是伺候主子,不遗余力贡献自己的价值,哪里需要想自己会怎样?
姑娘自然也该是这么认为的。当初姑娘之所以能顺利跟着陈品实连夜私奔,就是叫了最信任的丫鬟小莲望风。姑娘跑了后,小莲被打了三十大板,打到晕过去也没供出行踪。
后来,小莲双腿落下病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伺候不了人了,就被撵去柴房烧水。
而姑娘回来之后,心心念念全是陈品实,从头到尾没问过小莲一句。
小萝不想变成残废,所以这一路上她牢牢记住馆主和夫人的嘱咐,寸步不离地看住姑娘。
可如今姑娘身陷囹圄,她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得让姑娘安全,所以才想助她逃离。至于自己会怎样,根本没腾出空来想过。
再细想姑娘方才那句话,难道是在……担心她?
“小萝啊。”慕澜站得腿酸,干脆一**坐到廊下石阶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你的计划呢,出发点是好的,但全是奉献精神。你要记住,帮别人的时候,必须先考虑自己。更要想想,这个人,值不值得你去帮。”
她本来没打算和小萝有太多的交流。初来乍到,她不想跟这里的任何人产生羁绊。一心求死的时候,她也压根没想过小萝之后如何自处。
可刚才叶大娘子那一巴掌即将扇下来时,是小萝用那副瘦巴巴的小身板扑上来护住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挡在前面。
那一刻,她深受触动;那个场景,她曾幻想过无数次。
“我教你个更稳妥的。”慕澜朝西厢房后面努努嘴,“方才来的路上我瞧见了,后头那排矮墙根底下有条暗渠,上头盖着青石板。我们合力把石板挪开,然后钻进去,顺着渠就能爬到外墙根,轻轻松松就出去了。”
小萝听得两眼放光:“奴婢根本没留心,姑娘竟观察得这般细致!”
“这有什么,逃跑这事儿我可熟练了,啊不——”慕澜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话锋一转,“是多亏上次私奔积累下来的经验,一回生,二回自然熟了嘛!”
“看不出来,慕小娘子还有这方面的技能。”
背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声音。
慕澜被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
叶忱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下喜服,一身纯黑窄袖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绣着暗银云纹,素净利落。他就大喇喇蹲在她俩身后,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松松握着那支青**竹笛。
这一回他没再刻意压着嗓子,清清朗朗的少年音色透出来,干净透亮,尾调松松地拖着,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懒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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