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耳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慕澜扭头一看,只见身边的小萝竟直挺挺栽倒在青石台阶上,仿佛***被按下了一键入睡,顷刻间鼾声渐起,睡得人事不知。
迎上慕澜惊愕瞪圆的双眸,叶忱渊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慕家不是开的武馆么?怎么,慕小娘子连点睡穴这点雕虫小技都没见过?”
这慕澜可就要替原身抱不平了:“那是因为我爹娘自幼宠我,舍不得我吃习武的那些苦头,也不让我去瞧什么刀枪剑戟,什么拳脚套路。所以我连点睡穴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哦——”叶忱渊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连道矮墙都没本事翻过去,只能绞尽脑汁想出钻沟渠的蠢办法。”
“你爹娘宠女儿原来是这么个宠法,宠得一无是处,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遇事只有逃跑这一条路。”
廊下风骤然又狂了几分,吹得园中那株山茶花树枝干乱颤,东摇西摆。
暮春早已过了山茶的花期,空气里却隐隐萦绕一缕幽淡冷香,混杂在暴雨将至的腥湿土腥气中,格外突兀。
慕澜凝神嗅了嗅,发现香气是从叶忱渊身上飘散出来的。
华贵的衣料,奢靡的熏香,从头到脚透出一股凌驾于寻常百姓之上的矜贵倨傲。
这是来自钟鸣鼎食之家自带的优越感,财富是世上最硬的通行证,从古至今,在任何世道,都不会改变。
叶氏一族枝繁叶茂,家财万贯,就连叶德那个员外郎的闲职,也是拿银子砸出来的。
像他们这些出身的人,背后有金山银山撑腰,有人脉网罗开路,遇事自然有千百条路可以选。怎么会明白,一个习惯于把逃跑奉为上策的人,早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穷途末路,没得选。
不论是他那双黑眸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亦或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都让慕澜打从心底里感到厌烦。
她猛地站起身,胡乱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土,刻意挺直脊背,企图用站姿压倒他半蹲的身形。
好歹在高度上扳回一城,让自己看起来也有几分底气。
可她刚一站起来,叶忱渊也慢悠悠起了身,于是她瞬间被他的身高碾压得渣都不剩。
慕澜仰着脖子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既然都听到了,那还不赶紧把她捆起来防止她开溜,在这冷嘲热讽个什么劲儿?
不过话说回来,她本就没打算逃跑,方才那些煞有介事的盘算,单纯是不想打击小萝的积极性,哄着她玩罢了。
要不然,谁会蠢到坐在人家廊檐底下大声密谋?当她智商是负的啊?
“我想说的是,慕小娘子实在令我失望。亏得我以为你嫁进叶府,便会安心过日子,却原来心中还惦记着情郎。”叶忱渊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仿佛十分惋惜的模样,“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要不我来给你指条明路?不用钻沟渠,也不用换衣裳,毫不费力就能溜出去。”
当我会信你啊,阴险狡诈之辈!
慕澜摆摆手,婉拒了:“不用不用,不劳夫君费心了。我都已经出嫁过一回了,还有何颜面再去面对我的爱人?”
说到这,她仿佛被触碰到了伤疤,抬手捂住心口,眉心微蹙,满脸悲伤:“你不会懂我的感觉的,此刻我心痛得无法呼吸,宛如一具行尸走肉,连这头顶的天空都失去了颜色。这般活着,属实没什么意思了。”
老天爷也十分配合,黑压压的乌云铺满了天际,周围光线渐渐暗下。
真是瞧不出半点颜色。
“我是不太懂。”叶忱渊挑了挑眉,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慕小娘子究竟是想死,还是想跑?”
“想死想死。”慕澜拼命点头,趁热打铁,一把抓过刚解下的红绫,双手托着,郑重其事地递到他面前,“不如夫君助我一臂之力?还望夫君念在短暂夫妻情分上,用这根红绫勒死我。求求了,这份大恩大德,我慕澜永世难忘,下辈子一定当鱼做鸟报答你的速杀之恩。”总之牛马是不可能当的。
真是稀奇古怪的请求,外加闻所未闻的感谢方式。
通常只有死牢里受尽酷刑的重犯,才会求刽子手给个痛快。
而她呢,家世尚可,父母疼爱,身体康健,长得也不差,偏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莫非真是为了她口中的那个情郎?
呵,当真愚昧不堪。
叶忱渊眼睫微动,低垂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滑过她雪白的脖颈。
在乌发高绾的发髻映衬之下,那截脖子脆弱得如同一条柳枝。其实哪里用得着红绫,只需将虎口掐上去,稍稍一使劲,她便连一声都吭不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般不怕死的人,明明连赴死的勇气都有,为何方才被一巴掌就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屁滚尿流?
那副缩头缩脑的怂样,像极了一只胆小的笨鸵鸟,以为把脑袋扎进柴草堆里,心中反复念叨着“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就能侥幸逃过一劫。
他不禁好奇,若是死亡真正降临的那一刻,她真不是那副笨鸵鸟样?
乌云如墨,倾洒穹顶,天色暗得几乎像是黑夜了。
慕澜紧张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黑暗中,他的眉眼半隐半现,却遮不住那张极为出众的脸,一双眸子在暗色里沉得发亮,像是淬了薄薄一层寒光。
反派行事准则全凭心情,毫无章法可言。高兴时能顺手捞你一把,不爽起来有各种**的手段折磨人,仿佛看旁人生不如死,就是他最大的乐子。
她猜,叶忱渊此时应该是高兴的。
因为他方才同她说话时,不曾像之前那样刻意装成文弱书生的模样,甚至没有隐藏自己会武,卸下伪装不就是一个人最轻松愉悦的时刻么?
叶忱渊凝眉沉吟了片刻,似是被她说动了,冷眼看着她:“既然慕小娘子这般求我,那我不帮这个忙,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随手将竹笛往腰间革带里一别,捞起那根红绫,二话不说便往她颈间绕去。
但是接下来的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温柔,甚至称得上是亲昵。
叶忱渊低垂着眼,指尖捏着红绫两端缓缓绕过她的颈侧,那模样恍惚像一对恩爱的小**,少年正替心爱的女孩儿系一条御寒的围巾。
